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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骗日,受难日(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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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颤抖着说:“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想说没有,即使已经扭曲到连我都不认识自己的程度,我也从来没有感到一点后悔。但是这些翻涌的话像蒸汽消失在嘴边,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身走远,沿相反的方向走了一段距离,又鬼使神差地停下来,回头看,她早已消失在身后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虽然我愿意这样折磨自己,但不代表万瑾也愿意。

她终于将我约到操场,说出了那句我早有预感的话。

我从最初的不可置信,到冷笑,再到愤怒的气泡凝聚全身。是谁先说了过分的话,我不记得了,但很有可能是我,因为那一刻的我早就丧失了理智,胡乱地把摸到的任何一根刺扎向万瑾。我们就这样定下了可笑的约定,两年之约。

沿着相反的方向离开操场,风迎头痛击。我在心里想,没什么大不了,谁都没有更喜欢谁,眼角的地方却格外凉。

忽然一个激灵,我沿着相反的方向狂奔。

我想问一问万瑾,为什么,先招惹我的人是你,先离开的人也是你,你到底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

操场上早就空无一人了。

若不是眼睛和鼻子又酸又痛,我差点以为是自己做了个梦。

我的受难日,从分手这天正式开始。在那之后,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来说服自己。我没那么喜欢万瑾,念念不忘是因为她甩了我。生气是因为她欺骗了我。无时不刻地想起她是因为习惯,若是问我一个月时间就能习惯至此了吗,我一定会斩钉截铁回答,是的。开会、学习的时间突然发怔是因为太劳累,偷窥她的微信是希望看到她过得不好,一定要跨院去南院食堂吃饭,然后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是因为,是因为南院食堂的饭更加好吃。

选择考研学校时,仅花了一秒钟就定下Z大是因为,我喜欢那个地方。

因为这件事,我彻彻底底跟爸妈闹翻了。他们一气之下,断掉了我所有的生活费,我只被允许拿走一些必备的衣物以防在异乡当街裸奔上了全国头条导致他们脸面丢尽。

去往陌生城市的高铁上,不知怎么的,我掏出手机,轻车熟路地点进唯一一个标签——“她”,看到了万瑾新发的朋友圈,她在跟朋友聚餐。我点进照片,将她放大再放大,直到她的脸糊成一块一块的马赛克,才停下,凑过去检查她有哪些变化。

她头发长了,胳膊比以前细,看来瘦了点,脸小了一圈,当然,也可能是美图软件的功劳。

想到这里,明明没有什么好笑的,我却握着手机笑了出来,仿佛亲眼看到她坐在我的对面,对着手机兢兢业业地P图。

笑着笑着,又把额头一下一下地撞着车窗玻璃,痛苦地闭上眼睛。因为我知道,她不是这样的女生,她连自拍都不怎么会,这些想象不过是我的苦中作乐。

也遇到过无论哪方面都比万瑾更加优秀的女生。祁薇薇就是。

她跟我表白时,我甚至很认真地思考要不要写一篇论文——论名字土气和吸引叠字名字的真爱是否有必然关系。最后还是作罢,因为作者恐怕无法自圆其说,为什么她心心念念的,居然是一个名字只有两个字的女生。

每当这时,我的挑剔病就开始发作。头发太长,长得太好看,个子不够高,性格不够温柔不够果决,说话含含糊糊,不够一针见血。还有,名字不叫万瑾。

“那当朋友吧,朋友可以吗?”祁薇薇问。

我同意了。

我知道万瑾迟早有一天会回到Z市,她曾不止一次跟我抱怨过北方天气干,饭菜的口味重。于是我像一个百战百输的猎人,潜伏在狡兔最可能出没的洞口,却对每一个来来往往询问的人坦言,哦,我只是觉得这个地方比较舒服,否定了自己在捕猎的事实。

我一遍一遍地催眠自己,我只是还在不甘心,我需要更多的时间,Z大对我的专业发展最有利,所以我才会选择这里。更何况Z市这么大,也许终其一生,我也没办法偶遇到万瑾。

但是上帝缓缓一笑,不在Z市,可以在上海。

我在迪士尼纪念品店里排队时,听到熟悉的声音,好心接了两句话,等一伸头猝不及防看到一张更加熟悉的脸,电光火石间,我触电似的缩回了脑袋,等平静了呼吸,又小心翼翼地伸长了脖子看向前方。那人背对着我,看样子有些紧张,只需一眼,我便确定了我没有看错,她就是万瑾。

犹如潘多拉打开了魔盒,整个迪士尼乐园缩得如同模型一般小,不过稍微拐个角,都能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一眼万瑾的身影。

可还没来得及为这场偶遇感到高兴,我便发现,万瑾有了喜欢的人,更重要的是,她似乎有了些改变,她说起话来虽然更加可爱,但是未免有点矫揉造作。我说不上来这种改变好还是不好,但我明确地知道,万瑾的内心尚还不能完全接受这样的自己。

当万瑾把额头抵在旁边女生的肩膀上,我像被扎到眼睛似的转过身,转动眼珠,缓解眼眶的刺痛。

我的意识,比烟花更精彩纷呈。它在我脑中的轰鸣,比十场烟花秀加在一起更甚。我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欺欺人到头了,我喜欢万瑾,一直一直都喜欢她。

这种事到临头般的清醒,令我绝望地哭笑不得。

因为似乎只有我还对过去难舍难分,万瑾早已脱胎换骨,走向通往未来的康庄大道。意识到真相的一刻,也意味着完全放弃挣扎。偏偏整个世界都像缩成了橱窗里的城市模型,我又当上了万瑾的架子鼓老师,若不是我知道万瑾没有吃回头草的习惯,我差点就要以为她是故意的了。

前任重逢,战况自然惨烈。

我一面用盔甲防御对方的攻击,一面时不时放放软箭,原以为对面一定是真刀真枪,可是砸到脚边的也不过是一些软箭。我躲在盾牌下,心里却生了一些说不清的心思。

这种心思在大年三十那一晚,就像蘑菇云一样迅速膨胀。我这才恍然大悟,过去的自己有多么愚蠢,多么的自以为是,又是多么的自私。可在极度的忏悔中,看到泣不成声的万瑾,我又不乏庆幸地想,幸好,你也没有完全忘记我,无论是厌恶还是喜欢,都比苍白的无感要好。

在盛大的狂喜之下,我向万瑾坦言了自己没有女朋友的事实,然后等啊等,期间找了无数的理由,她可能睡了,可能跟家人出去玩了,可能没时间看微信,可能我就是赶上了她不想看微信的时候。我等了两天,最后不得不艰难地承认,她应该看到了,却选择了不回复,为什么呢?我恍恍惚惚地想,可能她不知道怎么回,又或者她觉得这件事无关紧要,所以没必要回。

无论哪个答案,都糟得不能再糟。

我开始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吃饭,洗澡,上课,写论文都像是凭着身体的记忆按部就班,夜间失眠了,便套上外套绕着方潭遛弯,希望借用结冰的潭面上徐徐飘散的冷气,一耳光一耳光拍散我的渴望。

这种搞法,我如释重负地生病了。

刚开始我只当作寻常的感冒,咽了两粒感冒药,一切照旧。等夜间睡觉时,身体一阵冷一阵热,后背的汗甚至打湿了床单,迷迷糊糊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你发烧了。说真的,我还不想死,又不想让120大张旗鼓地开进学校,只好拖着灌了铅的身体爬起来准备去医院。

我知道凭这个状态可能都走不出校门口,却没想到,一打开门就看到了万瑾。我以为自己已经烧到出现了幻觉,刚想伸手戳戳这张真实的脸,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便是我觉得最幸福的一天。

尽管知道了万瑾没有看到我的消息,我仍旧纵容自己沉溺于幻想,她会在医院里陪我直到我醒来,会怕我孤单再从家赶来陪我,会在一边不厌其烦地教我打游戏。这么和谐亲密的相处,是不是证明了这是我与万瑾破冰的开端,是不是万瑾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心生嫌隙,对头发丝都会产生怀疑。心生憧憬,则连眼神都强加了爱意。

我鼓足勇气,告白了。

然后被拒绝了。

我的记忆力一向很好,自然这一段回忆就像坏掉的录影带,在脑中的投影屏上反反复复地播放。奇怪的是,我以为自己的抗拒,来源于被拒绝后感到羞耻和自尊心受损,直到受骗日第四天,我才隐隐有些明白,这可能是我二十三年来受伤的理由最纯粹的一次,得不到所爱之人。

万瑾说,没有谁会离了谁活不下去,睡一觉,一切都会过去。

刚开始我相信了这话,等在床上沉重地抬起眼睛,我便知道,这些都是如同骗生病的小孩子药不苦的谎言,那卷录影带还是卡在播放器里,依然嘎吱嘎吱,孜孜不倦地播放。

我爬起来,抹去脑海里小黑板上的数字。

第四个受骗日,第八百三十三个受难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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