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七章】远近亲(2/2)
李永逸这般讲也是对沈缚颇有意见,只不明说。她固执得像头牛,早一心往审刑院扑了。
是而过了几日沈缚便听从关主簿的吩咐接了茹虹来到义庄,在孤山西舍准备出了一间屋子,一道与她打扫了干净,带她荡了一圈义庄,把公房、停尸房、归档室、地窖、伙房、前厅后院以及西舍都一一走到。不管刑部的是非,因茹虹为人周全,二人又是如今义庄里唯二的女子,所以即便年岁有差沈缚觉她也极容易相处。
“我差点忘了,”沈缚在告辞之前说,“姑姑还未在名册上签字,月底我们要将此上报给户部新增了一位司祠。不过你既然是宫里出来,掖庭也会有记录报备,不过还是要通知户部一声。”
茹虹姑姑应声说了好,蘸了点水直接抹了一圈墨条,黑色在笔尖晕开,她捋净了多余的水渍,在沈缚递过来的那本名册上填了自己的名字:
魏茹虹。
沈缚一瞬间还愣怔在这个“魏”字上,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本就与她想的一般,前几日她还说过崔非大姓,而魏又何尝不是。
沈缚直接了当地问:“姑姑认得魏公公?”
“魏公公谁人不认得?”茹虹笑了一笑道,“我与他同宗,也是很远的远亲了。论起来,应唤他一句表叔。只是,魏公公虽为内侍却不是后朝之人,我同他不大能够打上照面。”
沈缚语出试探:“前几月魏公公的义父在义庄入殓。”
“哦那位大公公,我更熟悉一些。”茹虹洗净了笔墨将之挂在笔架上道,“他年岁大了,在宫里活到这个岁数也不容易,这一辈子做得最对的事情,就是收了魏公公为义子罢。”
“姑姑为何如此说?”沈缚看向她。
“身虽去了势,而心不死。被他糟蹋过的宫人是不计其数。”茹虹皱了眉头,“死了宫里也清净些。”
沈缚若有所思,但终究讲不出那日缝皮之事,一来她二人仅仅见过几次面,而来这位茹虹姓魏。纵然她说与魏无忌只是远亲,但关主簿也是费了心思将她请来的。
因而即便沈缚觉得她好相与,却还是多了一个心眼儿在茹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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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缚离开魏茹虹的屋子之后就去了吴山书馆。再过明日就是阮秀怡头七,余尔砚却依旧还待在书馆里,不曾想着要办一场。本也是一切从简就好,多了礼制让人劳累想起亡者反倒是越发令人伤心。书馆外头的乌鸦少了大半,唯有一只停在余尔砚的书案之上,却是一副受了伤的模样。
金黄的喙啄了啄余尔砚的袖口,沈缚唤了他一声名字,余尔砚摸了摸那只乌鸦的黑羽,才抬起头来。
目光从他的指尖落到乌鸦翅膀之上,沈缚看到了被绒羽掩盖住的血肉模糊的伤口,想起那日在井里掉落的羽毛:“它倒是会凫水?”
余尔砚点了头:“鸟儿也会有求生本能。”
沈缚虽日日能见到余尔砚,却依旧觉出他肉眼可见的清减。
“那夜你虽被击昏过去,却并无留伤口,那时井里已经有了血迹,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你的,没想到是这只乌鸦的。”沈缚站在桌前,影子斜落在黄昏的地面上,与书柜的影子交错,“尔砚,你既然晓得凶手是谁,你可知道他为何仅仅是打晕了你,却要杀害二夫人?”沈缚不懂如何委婉一些地发问,但在说出这句话之后,还是颇为后悔将此讲得如此直白,怕触及他心口痛处。
“沈缚。”余尔砚却只是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冠以姓名地唤她。
沈缚心中起了波澜,刻意收敛了情绪,蹙紧了眉头,言语之间再更是担忧:“事到如今,你再避而不谈也没有任何意义。这只差奴受了伤,二夫人又殁了,尔砚你消息已经闭塞了几日?这些书信都有传出过临安府吗?”
余尔砚似是一瞬间诧异,看向沈缚,喉头滚动了几番。
在她灼灼的目光下低下头去,心下明白了过来,随即面色恢复如常,像是自嘲般却又释然地道:“你都知道了。”又下了决心一般:“那人不杀我,是还要用我。他杀我娘,是因为她绝不会为他所用。”
“你挨了人一拳,还要凑上前去让人揍上第二拳么?”沈缚放在桌上的手渐渐握紧,“我不想你受人摆布。”
余尔砚动了动喉咙,想着那人也并非常人,自己不可直面硬抗,否则要如何安然度过?无烟恶战悄无声息,却亦是用人肉鲜血换来。他不能不做无事忧愁的模样,仿佛一个轻举妄动,便会万劫不复。
沈缚被牵连是他不愿见到之事,因此起了愧疚,只想放宽她的心,缓和道:“你倒不必为我担忧。这非背水一战,仅是一个开始,我是想过,与其激流勇退不如急流而上。”
“你不把我当朋友。”一点事皆不透露,分明清楚却知道沈缚的担心与苦恼,可若非她问起,他不会坦白说。
“可虎狼相争,鹧鸪入局只能被分食果腹。”余尔砚心底明白,沈缚却不甘只为鹧鸪。
二人皆是自作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