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六章】夏日尽(2/2)
又问及碧桃等人,也只听她嗫嚅言:“那夜我并非一直和红柳在一起,我本是切了西瓜端去了夫人房内,想着是不是应该在身侧伺候,因夫人体弱,沈姑娘又是客人,但夫人让我和红柳都回房歇着,我想起伙房还未收拾,于是和红柳就在里头碰见了。整理菜刀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把小的,也没在意,其间她出去了一趟,说是如厕,我也没往心里去。哪里知道……或许就在那时她击晕了二少爷。”
“信口雌黄的又是谁?我哪有这么大的力气将少爷打晕在地,又将他拖至假山后藏起来?”红柳几乎是哭出声来,却依旧咬着牙,不肯认罪。
被红柳泼了脏水,沈缚的油然而生恻隐之心渐消,心下不适,却开始起疑。红柳是否被冤枉,又是否是那个被派来的杀手?那把周志拿来的匕首形状确实同阮秀怡的所一致,但埋凶器却不像是杀手所为。这把树下的刀是从何而来的?碧桃说厨房少了刀子又是真是假?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她若有时间,若能一同查案就好。
庭审过后沈缚回了孤山,夜深归西舍,窗外听见淅沥,她的桌上瓶内的静静放了一支早已是枯败了的柳枝,枝干却是折断了。
第二日起床去堂前用了朝食,听李永逸道昨日红柳被收押之后便心甘情愿地认了罪,而她的父母也一夜之间搬离了原先的住所。她猛然想起什么,才觉得昨天夜里江偃或是来过,而这大抵是那折柳的含义。
不免想到父母儿女不曾含泪惜别,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一句归来何日。
“你也该收一收心了。”李永逸夹了一小片酱瓜入粥碗,唤回沈缚。
她点了点头,而听他继续道:“世间正义,可望不可及,公平非绝对非黑即白,性命却有贵贱,不可再小孩子心性,太过天真了。”
“我省得了,李主事。”沈缚饮了一口杏仁酪。
“若有人不惜费了百计也要人亡,那么那个人就该死。”像是自我惩罚般,他扒了几口白粥,“所以能躲得过一时,便要珍惜这一时。”
若真是这般沈缚不得不去想,难道她的父母亲眷也都该死吗?他们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被推入这般深渊之地?
李永逸看了看不作声的沈缚,知她执拗难,一朝一夕之间难以规劝,于是无奈叹息道:“好好过罢,日子是你自己的。”
昨天夜里落了雨,堂前零落花如许,花底相看无一语。
夏日尽了。
*
刑部八月间审办各府所报案件,而于霜降后方审办京内案件。由于凡涉及妇女旌表的案件须会同礼部同审。沈缚因先前戴罪在身,阮秀怡案庭审后几日便窝在义庄做些日常入殓、归档之事,刑部无人问起,她也不方便过去,也算是给自己放几日假。
因义庄拆分,旧年的档案册子还需再清理一番。她同其它几位一起整理了义庄上月接收的往生人名单,一式三份,交户部一份,交刑部一份,留一份存档。
归档阁小小一间,南面几排书架上摆放的是往生者名册,靠北面是二十年来临安城每一位的丧葬仪式与花费用度,流民以及无籍之人的仅仅记了年份日月与数字。而她手下经历过的入殓换衣也是多之又多,她自己也数不清。看似细致入微的活,却时常并非真实记载,正如御前司军一等众人般,丧葬事宜不可外露。
若记录非真,记录又有什么意义。
只是刑部的借调之令未再落下,沈缚心中依旧难以释怀,眼下往生人名单方理了一份出来,沈缚便以此借口,去了刑部一趟。
午后檐下鸟离巢,小憩了一会儿后沈缚出发。
她有几日不来刑部,自觉对这儿倒也生分了起来。不晓如何与大人开口,竟有几分战战兢兢,得知祁知猷并不在审刑院里,又不知为何心安了几分。递送名单时恰是遇上了一位往日相熟的吏役。
“沈司祠,你这两天怎么不去关主簿那儿,方早上他还想着差人去叫你,但你不是刑部人,便也没你住所信息,真不大方便。”
“来义庄就可找到我了。”沈缚并没有其余去处,知此事者寥寥,也不过与她相熟的几位而已。
“哎哎,义庄应该是要重修了,礼部不是要搞民间祠堂,这几日还接收死尸么?”
“就是一些旧的尸首了,倘若接到新的活,也不送到义庄了,几位司祠就去人家家里把后事料理清楚了。”
“你待会还是去趟关主簿那儿罢,我这儿没你事了。”他把名单打了孔,与上一个月份的名册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