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1）

那是江一舟第一次见到裴希年。

那是五岁多不到六岁的裴希年，也正如以后无数次出现在现实或者回忆里的裴希年，头微微低着看不到长相和表情，头发柔顺的垂着，反射着阳光细泽，那时候开始就已经是乖巧的，文静的，胆怯的，老实巴交的，想要极力降低存在感却又让人怜爱的，裴希年。

彼时的小江一舟并没有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尴尬，他唯一的感觉是母亲的唠叨终于停下了，感官清净和心情愉悦致使他从那时起便根深蒂固觉得裴希年是个天降小可爱，尤其比起他那让人日子不好过的暴力姐姐。

母亲杨雪平应该是已经偶遇过这个新来的小孩了，只是和裴父也打了招呼便拉着他要走。那时的江一舟脑子里还满心是他父母逗他说的有个弟弟的一百种好处，正被“想要拥有一只弟弟而不得”的想法所困扰。

更气的是，裴希嘉这个别人家的孩子，竟然连弟弟都比他抢先一步拥有。

江一舟感觉自己心里极其不平衡，甚至产生了“弟弟能不能用玩具换到手里”的危险想法。于是就裴父跟他客套说“舟舟要不要和嘉嘉玩一会再回家”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听到自己说“好啊”。

如果换作平时，江一舟是不喜欢和裴希嘉一起玩的。但是今天的他非常想探究一下弟弟这种生物的存在，能为生活带来什么改变，于是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留在302，他抬头看了一眼他妈妈，正因为他的回答而讪笑，“怎么能麻烦叔叔阿姨呢?”

话已至此，再加上以前他和裴希嘉幼儿园小学都在一处，裴家父母也没说什么，顺理成章的把他迎进门。

裴希嘉倒是蛮喜欢和江一舟一起玩的，家里对她要求严格，学校里同学跟她也玩不到一块，只有江一舟这么一个小时候的玩伴跟她还算说得上话。两人都是长得好看的小孩，无论是在家属院还是在学校都是一对金童玉女，学校里有什么活动还要俩人涂上红脸蛋去当小小主持人。江一舟青春期之前是猴儿一样活泼好动的小孩，裴希嘉平时看他洋相百出，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好像忘了被妈妈赶着去上兴趣班的烦恼，好像也找回自己所未能拥有的肆无忌惮。

但是江一舟一进门就后悔了，要说他一个男子汉，和小姑娘有什么好玩的。要说什么洋娃娃啊家家酒，都是女孩子玩的游戏，可是不玩呢，人在别人家屋檐下，他得让着裴希嘉，争也争不过，根本没时间去接触和研究弟弟这弟弟那的。他纠结的杵在裴希嘉的书桌前，假装看裴希嘉的奖状，而裴希嘉坐在钢琴旁边的琴凳上，两个人都百无聊赖，也不知道谁先开的口，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学校的事。

江一舟趁机开口问裴希嘉有个弟弟是怎样的感觉，裴希嘉却冷哼一声说，那才不是我弟弟。江一舟一时语塞，想着自己在这里想要弟弟想要的不得了，人家有弟弟的人生赢家还不珍惜。

但是裴希嘉身在这个家，深深的知道自己家的风平浪静被这个领养的弟弟搅的不得安生。在裴希年出现的前夕，她经常听到父母的房间传来隐隐的争吵，妈妈低声的咒骂和啜泣。连带有时候去外公家，妈妈也经常被外公叫走，一说就说上半天话，再回来也是脸色不好看。家里暗流涌动，却没人在她面前走漏一点风声。

直到裴希年被领到她家，胆怯的叫了她一声“姐姐”。妈妈看到这个弟弟，直接被气的夺门而出，又回来领着她气冲冲的去外公家住了一段时日。外公家没有钢琴，她悄悄的跟妈妈说钢琴老师说她手生了，没好好练习，妈妈噙着眼泪说妈妈带你把钢琴搬来。她又问那爸爸呢，爸爸自己在家吗，她的妈妈却只是叹了口气。

裴希嘉才忽然想起家里有了个入侵者，而妈妈仿佛是自己的领地受到侵占的动物，激起了浑身战斗欲却无法保卫这一寸天地。裴希嘉忽而明白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便宜弟弟。

为什么他偏偏会来到我家呢？幼时的裴希嘉常常问自己这个问题，写作业的时候，练钢琴的时候，上下学的时候，却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问题也同样困扰了裴希年很多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