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当蚀我心(2/2)
关老掰着手指头:“‘这是一个堪称楷模的老布尔什维克和□□人的家风,这样的好家风应世代相传’。都知道,他是大孝子,那么好,什么才是真正的孝、最大的孝呢?”
这一次回湖江,刘晓虎专门陪关老,去距离五岳大约一百公里,薛县下面一个小山村看了看。那是六十年前,关老上海交通大学毕业,刚刚参加工作,某支线铁路,一线建设劳动的地方。
村子的样子,比起关老印象中,似乎没有大变。印象中,小山村虽然破旧,但很干净,如今不知怎么,房屋都是新的,家家户户二层小楼,挺富足的样子,却很脏,最起码,到处都是苍蝇,离村子越近,苍蝇越多。
关老皱皱眉,凭着记忆,找到当年,打过交道的一户人家。一开门,满院子苍蝇,大头苍蝇,丝毫不怕人,横冲直撞……
没说自己是谁,只说六十年前,建铁路时,来过,工程处的小关,回来看看,讨杯水喝。指指满院苍蝇,怎么搞的,多不卫生。
家里人,无论老人年轻人,樵客初传汉姓名,居人未改秦衣服,都不认识关老,既没有认出现在的关老,也不记得当年的小关。至于苍蝇,不脏,我们养的,现在村里面,家家户户养,特色养殖,上过电视的,甚至顺手打了一只,放到嘴里。
养的?养苍蝇?
惊闻俗客争来集,竞引还家问都邑,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敢情城里人也有文盲。准确说,不是养苍蝇,而是养蛆。
养蛆?关老,也包括刘晓虎,愈发莫名其妙,为什么要养蛆?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洁,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苍蝇,或者蛆,本身不脏,或者说,无所谓脏不脏,看它居住生长的环境,环境脏,它就脏,就被认为,被人认为脏,环境不脏,他就不脏,就被认为不脏。高蛋白,用作添加剂。
不疑灵境难闻见,尘心未尽思乡县,我们不吃,你们城里人吃。报出了一大串,熟悉的食品名称,这些东西里面,添加的动物蛋白,都是从蛆当中提取的……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宗法社会,父亲健在之时,没有独立行为能力,和瓷器入窑前,将权力交给某人前一样,我们只能‘观其志’,看他是怎么说的。父亲不在了,该你当家了,把权力交给你了,该‘观其行’了,你又是怎么做的呢?”
关老长出一口气:“原指望,即使没有X公的胸怀和德操,龙生龙,凤生凤,能学个样也好啊,至少愿意学。‘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没想到,南辕北辙,亏他还好意思标榜孝道……”
吃得差不多了,最后一道汤,“八鲜过海”。以八种,八只是个概数,不一定非是八种,仅限于八种,“朕闻龙生九子,九子各是何等名目?”河鲜,甲壳类,煲制而成。
与蛇,先前说过的蛇,长虫一样,古人眼中,甲壳类动物,也是“虫”的一种。不值钱,一般情况下,不当做食物,只有实在没办法,饿得实在没办法了,才拿来充饥:
“袁术在江淮,取给蒲蠃,民多相食,州里萧条。”蒲蠃者,蚌蛤之属。
直到近代,30年代末,“孤岛”时期的上海,外国摄影师,拍摄一组中国贫苦市民,日常生活影像。其中一张,表现没有饭吃,一桌子大闸蟹,只能从河里,捞这种东西果腹……
“哦,对了,”忽然想起什么,关老起身,从衣架上,外衣口袋里,取来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什么?”刘晓虎接过来,打开看了看,钱,不多,三四千的样子。
“今天这顿,吃得不错,算我请你的。”
“您请我?这算哪出儿?”
“尼克松那出儿啊……”
1972年尼克松访华,离开北京之前,按照外交礼节,回请相关人员,地点仍在人民大会堂,还是中国方面张罗,美国代表团买单。礼宾人员事先接洽,美方表示,老规矩,十桌二十桌都行,标准嘛,一个人七十,不够再加。
一个人吃七十块钱,开什么玩笑?当时,北京最高档的饭店,莫斯科餐厅,老莫,三四个大小伙子,照死造一顿,五块钱拿下,一个人七十,怎么吃啊?
放在今天,一个人七十万也没问题,愿打愿挨,同样的东西,卖七十也行,卖七十万,只要发改委别找来,照样没问题。当年不行,那时候是产品经济,经院一点,“不承认商品属性、市场规律”,价格等于价值,一个东西卖七十,它必须真的值七十,换言之,当中必须真的凝结着七十元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冷战时期,满脑子阶级斗争,一个人七十,第一反应,这是美帝国主义在炫富,在故意刁难我们。怎么办,告诉人家,七十花不完,丢人是小,丧失社会主义优越性,政治风险谁也承担不起。
一个纸片也不能落到敌人手中的年代,美国人又根据什么,了解中国大陆的物价水平,只能按照一般标准折算。想来想去,“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得合情合理,把一人七十块钱花出去,发挥中国菜刀工优势,雕了一大堆玲珑剔透萝卜花,告诉美方,这是工艺品,原价一百,七折不谢,菜算送的……
刘晓虎嘴欠,也没多想,当个段子,闲聊讲了这件事。没想到,人家给他来了个请君入瓮。
“行吧,”刘晓虎一本正经,将信封收起来:“礼尚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