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范先生(2/2)
“好了,去睡觉吧。”他语气又变回了那个纯良的兰序,“是我不好,所有的事情都怪我。”
醒来时天已大亮,我也不知道自己昨晚究竟辗转了多久才睡着,睡着后又立即开始做梦。我梦见那个叫毛力路的人在这间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动,他每个毛孔都散发出颜料的味道,走着走着身上的器官就开始一件一件地掉落,最后一地残肢被浸泡在花花绿绿的颜料里,他眼球吊在脸上却依然能转动过来看我,他对我说——请用。
各色的颜料从那些残肢的断面或是孔洞(比如他的眼眶和鼻孔)里流出来,糅合成一种灿烂而魔幻的配色——我全当在看一副艺术品的生成,竟一点都不觉得恐怖。
我起床在屋里转了一圈,兰序不在,门上贴着新的便条——我去买饭。
我又缩回床上去,今天天气不好,透过高窗照进来的光线有限,我们白天不喜欢开灯,所以这时屋子里会格外暗,我正准备继续蒙头大睡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我心里一阵不爽腹诽这人怎么不带钥匙,但还是慢吞吞地爬起来了——总不能就这样把金主晾在门外。
“兰,我来了。”
正欲开门时敲门的人突然开口,久违的听到英语让我瞬间惊讶又警惕起来。
“兰?半年了……不在吗兰?”
我从门缝里悄悄看出去,那是个年老的白人男性,狐疑的脸上难掩兴奋。
“兰?半年了!半年了!快给我开门!我听到你了!”
半年?
“兰?这次的交易我付现金,兰!”
现金?
我脑袋里隐现的那些猥琐的线索突然这一刻全都串在了一起,这个兰序果然是个口味清奇的变态。
这人又敲了一会儿无果,终于打算要走,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我打开了门。
“交易什么?他正在和我交易。”我的英语早已说得变味难听,但还是故作镇定地靠在门框上轻蔑地对视上他透露着震惊的眼睛。
“不可能!”他的眼神在经历了瞬息万变之后归为笃定,“不可能,这是莫利和我的交易。”
“兰不可以违抗莫利的安排。”
莫利是什么东西?这里哪有什么莫利?
“范先生?”这时兰序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老头闻声转身,兰序正从楼梯口走过来。
“我以为你会晚些时候来。”
“我等不及了,抱歉。你知道我这半年来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
“到屋里来!”
信息量大到爆炸的对话使我傻在门口,看着这个老头熟门熟路地进到这间屋子里,对其内景色仿佛熟视无睹。他走到沙发前坐下,仰起头来靠到靠背上,这个姿势刚好可以看到天花板,他盯着那个裸露的空中美人沉默了许久,终于闭上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路路,我好想你。”
他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脸上颜色分布不均,皮肤的沟壑松弛且深——可能已经超过了七十岁。我全身戒备打量他,这时一滴浊泪从他的眼角倏的滑了下来。
“范先生。”兰序在卧室门口招呼他,他低头擦了擦眼睛起身,我紧跟而上——总不至于在我面前干那档子事吧,我想。
如果真要做我就……这里离厨房大约五步远,刀在靠近冰柜的抽屉第三层,茶几上的烟灰缸我一步跨过去就能拿到,但它太轻了应该派不上用场……
“……人!宁人!”
!!我在想什么?
“把门关一下。”
“哦……”
“这里一切都没变,我都还能感觉到路路在这里的气息。”这个陌生人的话语间难掩激动。
“没什么可变的了。”兰序突然好像又意识到了什么,接着说,“马上就结束了。”
“这次是?”
“九一年。”
“最后一幅呢?”
“九一年五月……之前的都在你那里了。”
直到兰序打开从我睡的那张床下拖出来的那个铁皮箱子,我才弄明白他们这是在交易什么。
兰序在卖那些画。
所以我一直以来都在凭一己之见虚构着些什么!
白人老头一直待到傍晚才走,他一直在跟兰序攀谈却始终没得到什么应和,我躲在被子里也听不分明,只是断续地听到“路路”“莫利”之类的话。
他临走时兰序去送他,我闻声起床追到走廊上去监视他们,他说:“或许你感受不到,兰。等待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但也正是因为这些等待让我这十年间的生命变得有意义起来。你找到我之前的那二十年我一直浑浑噩噩,想要自杀却总是无法下定决心,因为这个地球那么大,他们一定只是迷失在了某个迷宫里,而人的一生那么长,总有一天他们能够走出来。事实证明我没有错。今天是我第一次去回忆我的人生,整理有幸与他们相识的短暂记忆,你愿意听我讲,我非常高兴。”
“你没有必要告诉我这些事情。”
“每次我回到荷兰,双脚一踏上那边的土地就立刻又开始期待下一个半年,不管是和你相遇后,还是在那空之又空的二十年中,我都一直思念着他……如果他知道了,会有点感动吗?”
“我想应该不会。”
“你认为我有走进过哪怕只是在入口,我有走进过那两个人的世界吗?”
“谁知道呢?”
“我曾有过一段揣测你和他们的关系的时间,但又能怎么样呢?你这么年轻,而我也完全没有嫉妒你的必要……因为见证他们的黄金岁月的人……是我……你知道吗?你在某些地方和路路真的很像,我想你和莫利的相识,一定也是因为这一点。你喜欢莫利吗?”
“好了。你该走了。”
是时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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