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躯赴国(2/2)
和军报一起传来的,还有谭凌数日之前传出的奏报。深入沙俄的探子秘密查探近一年,得到的消息确切:沙俄觊觎我朝东北一带已久,赠予数十门西洋大炮给鞑靼,和鞑靼达成交易,如若攻下大顺京城,则将东北一带划给沙俄。
这是借刀杀人的狼子野心。李义看着谭凌的奏报和燕宁失守的紧急军情,主帅被枭首的军报,悲与怒不知哪个更甚……
深夜被召进宫的臣子们吵得厉害,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人在纠结如何分化沙俄与鞑靼。秦同默默看着李义,不发一语。
那眼神李义看明白了。
是“宁死一战”四个字。
绝不可能让他们攻入京城,绝不可能把我大好河山拱手相让。
李义此前不让秦同出战,完全是私心,不想他去送死。身为一朝军权最重的大将军,此时此刻,一国之君再也没法按着私心去保一个人。
“秦同听令。”李义掷地有声的一句令,整个朝堂没了声音。
“臣在。”
“朕命你,即刻率健扑营北上,不得再令敌军南移半步。”
“臣遵旨。”
李义走至秦同身侧,深深地看他,看了很久才开口,“我还需要两个月时间。两个月,玄机营一切步入正轨,我们有十来门大炮可迎战,京城不会落入敌手。”
秦同点头,“臣一定做到。臣不会让谭将军枉死,更不会让陛下失望。”
这句承诺不是什么以项上人肉作保的军令状,可李义在一众大臣面前差点撑不住,一手紧紧按住秦同的肩,按着这具铮铮铁骨拼出来的血肉之躯,把秦同的肩膀都按地有些发颤。
李义头一回感到害怕,怕的是眼前这个人有去无回。
可惜,人可以害怕,天子却不可以。李义咬住牙,一字字说,“秦将军,朕望你不辱使命,得胜归来。”
身为天子的李义是这样说的,身为人的李义每说一个字心头上就像被刀剐一下,痛地要沁出血来。谭凌战死不降,头颅被敌人拿来凌/辱,李义被打了脸一样的疼。可若是战死的那个是秦同,李义却是连想也不敢想。
秦同撩起身上武袍袍尾,端正跪下,郑重叩了个首,千言万语皆在其中。李义躬身把他扶起来,目光锁在他眼睛上。二人只隔着尺寸距离,秦同看得懂他说不出口的话,是一句“败了也无所谓,活着回来就好”,于是朝他笑了笑。
从无知稚子到年少轻狂,再到分别从父辈手上接过秦家剑和一座江山,二十余年的感情尽在这个笑里。
那个笑里有秦将军“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心气魄,也有秦同“别为我担心”的无声安慰。
李义一言不发转身而去,直接去了玄机营。
第二日秦同挥师北上。
鞑靼有重镇燕宁在手,在战局上已不可小觑。燕宁城里没逃出去的百姓皆被拉去做了苦力,从靖北关外到燕宁,军队补给一路不断,把整个燕宁变成了一座粮库兼火/药库,可见这回不是抢完就跑,仗着十来门重炮要打持久战了。
秦同在李义面前赤胆忠心的话没怎么说过,只有那时两人因小事产生龃龉时表白的一句“秦同愿为你死。”此番征战,心知难还,可对着李义也好,尉迟羽也好,临行却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却像是普普通通胜券在握的一次小仗,满脸写的是意气风发,不胜不归,是近乎猖狂的自负。唯独离家赴军营整师之前,把秦衍抱在怀里,对他说,“照顾好你母亲。”
秦衍长大后对父亲的印象,就是这一句“照顾好你母亲”。印象深刻的原因是,四岁多的他敏感地察觉到说这话的父亲和平时不一样。四岁的小孩儿并不明白什么叫“古来征战几人回”,但在平日里总是逗自个儿玩的爹难得郑重又严肃的眼神注目下,似懂非懂地上了人生的第一堂课。
这堂课的名字叫“生离死别”。
尉迟羽没有惜别,甚至没有不舍,只在目送秦同离开后,吩咐丫鬟们上街买布,买丝绸,整夜不停地开始做衣服。从小小的开始做起,一针一线亲自动手。
后来秦衍在宫中长大,备受皇上疼爱,吃的用的和皇子无异。唯独从五岁到十来岁,穿的竟然都是当年自己母亲亲手缝制的衣服,夏日里的白丝短褂,冬日里的厚袄,每一件都又舒服又贴身,比宫里的制衣局更讲究,更奇的是十来年都没有褪色。秦衍都想不明白,那时的母亲是怎么能度量出自己以后的身高体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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