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学（上）（2/2）

这位红衣“先生”手里也攥了个玩意，竟是个唢呐。“先生”看着台下众人失魂落魄的模样，笑盈盈的，有赏玩之意。过了好一会，见没人再进来，他缓慢扫了一圈人头，才不紧不慢地驱使手里的唢呐唱了一嗓子。

唢呐的鸣音嘹亮，从密织的丝竹声中拔地而起，穿云破雾，又似一把金色利剪从天而降，“唰喇喇”地将这花团锦簇的幻境从上到下裁成了两截，唤醒了迷醉于其中的浪子。

众人骇然。台下的买主里有几个穿金戴银、花枝招展的浪荡子，赏景听曲正高兴，被唢呐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尖喝败了兴，很是不满，嘴里发出了粗鲁的“咂、咂”声。

抛开别的不提，“贵子方”这些人到都是很面善。“先生”不气不恼，仍笑容满面，他收起唢呐，安抚道：“诸位莫急，要听曲儿啊，咱们还来日方长呢。”

这话其实别有深意，戚策琰事后想起，只觉极恶。

曲声终了，男子也收了心回来。“先生”胸有成竹，他还是不紧不慢的，眼神在众人头顶上闲庭信步。他耐心等着，等到这间山洞屋子里的风彻底冷寂下来，才不慌不忙地抬腿往下一步走。

“先生”又吹了一声唢呐。这尖利的调子打开了台子右后方的一扇灰色小门，呼啦啦跑进来七八个蓝衣人，“蹭蹭蹭”跃上圆台，手里都抱着个木盒子。

戚策琰见状，不由冷笑：这地方是黔驴技穷了么？怎么老是拿同一套东西出来戏耍？要是他那赖皮教习和期在，看到这似曾相识的图景，估计要打哈欠叫嚣无聊了。

这回要卖什么呢？

“不向诸位卖东西。”

约莫是他的想法在冥冥之中被人洞悉了，“先生”笑眯眯地解释道：“正相反，我今儿是来给大家送钱的。”

他击掌，身后的蓝衣人立刻会意，如下锅饺子那样一个个纵身跃下圆台，将木盒打开，从里面掏出几张纸来，有条不紊、又速度奇快地塞到众人手中——

是银票，数额还不小。

蓝衣人移开脚步后，戚策琰算了一下，总共二十五万两整。他对手里这些票子报以冷眼：虽暂不清楚这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这吸血的老鼠窝无事献殷勤，定是非奸即盗。

大概是台下一张张惊喜又疑惑的脸令他心满意足，红衣“先生”笑容可掬。

可接下来他语出惊人，足以让他以“妖言惑众”之罪问斩。也令亲耳所闻的戚策琰既错愕，又嫌恶到了极点。

“福佑四方。诸位善客因‘无子’这件难以启齿之事，劳心劳力，家财散尽，饱受了一番苦刑，真是天可怜见！”

红衣“先生”的五官灵动：须臾间，他只垂眸、眨眼、皱鼻子、撇嘴，就揉捏了一副同情至潸然泪下的桃木面具出来，且逼真异常，连稀疏的胡须都盛着八分的真情实意。

“一年后，诸位善客要交给我的药钱是五十万两，可我本是领受福神旨意来播撒福泽的，拿的钱只是汗水钱和供奉福神的香火钱，剩下的银两嘛……福神说，要补给大家，以慰众生之苦难。”

真是厚颜无耻。

戚策琰很不齿，但他又对“贵子方”幕后之人这一套手腕不得不叹服：分发信物的算命摊子摆在福神庙附近，敛财的买卖借了借福神教“散福”仪式的名号，现今连这套为了圆谎、冠冕堂皇说辞也要靠福神装点……真是会做戏做全套。

他虽不信福神，但此时也忍不住同情起耒阳福神庙那位清秀温和的庙主来——要是他知道了庙后那个卖假药老头将福神“物尽其用”到此种程度，怕是要背过气去。

台上红衣“先生”的念白还没完，他话锋一转，突然换了副口吻。

“——可这区区二十五万两，能弥补得了诸位吗？你们这一年、三年、五年、乃至十几年间，咬牙忍住的火气、背后受的指点、遭的嘲笑、不能与外人道的苦楚、辛苦赚来又倾倒出去的金银，谁能补给你们呢？”

先前这人说的那番话云里雾里，硬往福神上贴，还能叫人笑了就作罢了——反正拿到钱是真的。但这番话则扎扎实实刺中了台下除戚策琰外所有人的痼疾，再配上“先生”精心调配过的抑扬顿挫的语气、感情丰沛的脸孔，着实让一些人听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