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1)
蒋离发现莫柯与不开心。
蒋离住进莫柯与家已经三个月了,从莫柯与煮的那碗寡淡无味的面条开始,两个人的相处却变得没有那么寡淡无味了。后来的两个月,蒋离每天晚上裹着一身饭味回到家里时,厨房的灯如果亮着,开门的那一瞬间蒋离心里就会有一点欣喜,因为他知道今晚莫柯与又要做饭了,当然蒋离也会跟着有一份。吃饭时两个人对着坐,面条的热气蒸在他们的脖颈上,循着热气,两个人偶尔也会目光交接,还会说上几句话。
蒋离知道了莫柯与比他大三个月,但比他早读书一年,现在在鱼复职业中学学一个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是什么的专业。而和蒋离的姐姐蒋懿一起在车祸中丧身的那位男士,是莫柯与的哥哥莫临。关于这场事故的发生,蒋离好像不用从痛苦中抽身而出,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感到痛苦。
当年父母双亡时,十四岁的蒋懿带着七岁的蒋离从他们那个一穷二白的村里跑了出来。蒋离仅存的记忆里,是七岁的自己脸上挂着鼻涕,兜里揣着蒋懿在家里各个破烂柜子里搜出来的两百块钱,还都是零钞。蒋懿穿着乳白色外套,外套上还沾着洗不掉的黄色油渍,她露出来白嫩的手腕上被提着的口袋勒出粉红的痕迹。可是蒋离看到那粉白的痕迹,一点也不心疼。因为口袋里全装着蒋懿自己一个人的衣服。活该她自己提,蒋离在心里偷偷的想
两个人临走之前,蒋离看着姐姐收拾东西,他小小的身体也努力往床上爬,伸出短短的双手去够衣柜。“姐姐,姐姐,我要带这件衣服。”
“带个屁带,我自己的裙子都装不下咯!我一共就没几件衣服,去了城里没裙子穿会被嘲笑,我要全部带走。”蒋懿一边往口袋里塞那几条已经破旧的裙子,一边回道,没有抬头看还在床边爬啊爬的蒋离一眼。
口袋已经装的滚圆,蒋懿临走时往口袋仅剩的夹缝里塞了一两件蒋离的破t裇。然后蹲下来,把蒋离揣在兜里取暖的手拉出来。蒋离呆呆站在原地,软乎乎的小手垂在身体两侧,低着头,看见蒋懿把一些零碎钞票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蒋懿一边塞,一边低声带着威胁式的语气恐吓到“我口袋塞不进了,你要是敢把这些钱弄丢,你就等死吧。我会把你扔掉。”
凌晨四点的路上,露水已经慢慢生出,从乡村小路里踏出来的裤腿难免湿乎乎的。蒋离一路上捂着装满了零碎钞票的口袋,跟着蒋懿走到了镇上的车站。第一班车还有几分钟就要开走了。黑暗的车站里,只有客车的车前灯散发出刺眼的黄光。
客车司机催着蒋懿把她那几个蛇皮口袋塞到车子下面的行李舱里,在蒋懿心里,那是她珍贵的宝物,最后的依靠和家产,她不愿意塞进那脏兮兮的行李舱里。蒋懿还在和大巴车司机争执。蒋离站在车门口,低着头看着沾满露水和泥泞的裤腿,在十四岁的蒋懿尖锐的争执声里哈出了一口腾腾热气。七岁的蒋离突然生出了一种背井离乡的落寞感,以及对于母亲离世的自我过失的更加浓烈的罪恶感,我要和姐姐离开这里了,以后是不是除了蒋懿,就没人再说是我害死我妈妈了呢。
蒋懿最终获得胜利,抱着两个蛇皮口袋上了车,规规整整的把口袋放在了自己的座位底下,然后催着蒋离快坐好。车窗映出两个小孩子稚嫩的脸庞。伴着车窗外微微泛起青蓝的天空,不断倒退的风景。在蒋懿说走就走的决定中,七岁的蒋离,从此十年,都没有家。
而如今十七岁的蒋离,面对最后的亲人逝世三个月的时刻,依然只有冷漠的荒芜感,甚至是淡淡的滑稽感。但他发现莫柯与在这个时刻不开心。
蒋离又坐在昏暗的只透出一点月光的房间里,一点点光透着窗纱映在他好像蒙着一层水雾的眼睛里,他想:莫柯与不开心。
住进来的三个月,蒋离和莫柯与都默契的极少提起这场事故,蒋离猜想莫柯与跟他哥哥的关系一定很要好,不像自己和蒋懿一样。蒋离和莫柯与每天一般只在晚上的时候会看到彼此,交流本来就不太多。蒋离也尽量跳过这个提起来或许会让莫柯与难过的话题。虽然蒋离没有体会到什么痛苦,但他作为一个健全心智的成年人,知道一个拥有亲情的人面对亲人的离去,一定是会感到仓皇无措的。蒋离也没有问过莫柯与:为什么带我回家?为什么收留我?
莫柯与一向不透露太多自己的情绪,蒋离眼里莫柯与永远都是带着痞气的,莫柯与比蒋离高半个头,他回到家就会换上什么也遮不住的白色背心,跟抽***一样的随机逼着蒋离跟着他在凌晨去屋顶抽烟,做饭的水平也不值一提,只会煮没有颜色的清水挂面。不会生气,但也很少大笑。蒋离其实想和莫柯与好好相处。因为莫柯与会做饭给他吃,莫柯与不会过多的窥探他的隐私,他说自己在甜品店打工的谎言至今安然无恙,没被拆穿。以及莫柯与从来没说过要收他房租。虽然蒋离作为一名马上满十八岁的成熟男性,自认为自己应该交付房租而不是白住,否则就像一只栖息于别人屋檐下的癞皮狗。可是马上要高考的他不得不把蒋懿留下来的钱存进账户里作为大学读书的资金。但他还是已经有骨气的决定,下个月就开始给莫柯与付生活费了。
而面对除了逼他半夜去陪抽烟以外,没做过任何不好的事的莫柯与展露出来的伤心情绪,蒋离有了超出对自我情绪关心水平的在意。
莫柯与的伤心不哭不闹,也不摔东西,更没有让蒋离害怕的如蒋懿一般的迁怒于人。他只是晚上回来不再煮面条,不再打游戏到两点。早上起床时蒋离可以看到他短短的胡茬。不知道是蒋离担心莫柯与一蹶不振,自己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面条吃,还是单纯的觉得痞里痞气的莫柯与是个好人,想要感恩。反正,蒋离难得的产生了想要取悦别人的心情,他希望莫柯与可以开心。
蒋离知道原因是蒋懿和莫临去世的三个月的日子到了,三个月的时间是能抚平伤痛还是让人回想起来时,心更加的脆弱呢?上一次莫柯与露出对生活不耐烦的情绪是在莫临的头七。那个时候的蒋离刚搬进来四天,只感到瑟缩和畏惧,如今在这个房子里,蒋离也算生活的不再拘谨,他想作为朋友,我是不是该安慰他。
蒋离同学从小居无定所,小时候读书认识的朋友们都嚷嚷着去对方家里玩儿,只有蒋离不吭声,大家说他吝啬,孤僻。蒋离低着头,手搓着卷起来的衣服边,声音些许颤抖的说“我没有家,我每天都睡在宾馆。”本还稍微算活泼的蒋离说完这句话后,受到了他人生中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嘲笑,骂的话语倒不算难听,只是蒋离同学长大后,回想起来时,曾因觉得自己一辈子再也无法受到这样类似的嘲笑时而感到无望。小时候的蒋离同学低声害怕的说出自己每天住酒店后,围着的几个小孩都顿时息了声,然后嫌恶的说“不想我们去你家玩直说,炫什么富呀蒋离!有钱睡酒店了不起呀!”
蒋离想要交到朋友的想法被扼杀在摇篮里。
没有友谊经验的蒋离,思考了一整晚,决定给莫柯与写一封安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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