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生同命,不予逢运时(2/2)
我被从人群里拉了出来,这才清醒几分,只觉得那些嘈杂逃到耳朵后面去了。
“你还好?”我回过神来问他。
赛云看了看我,才点头:“没死。”
左拐右拐,穿过游廊和花园,又走过两间房,转步向一个别院走去,院门上悬着牌匾,书着“洛河东去”四个大字,一眼就看得出这是钟氏书法。
这便是及祎寒的书院了。
赛云方松开我的手,对门口的小厮道:“去通告一声,就说公子来了。”
小厮应声而去,我和赛云便在原地等候。不过几番鼻息,里面就传出来一声“请进来”,小厮推门出来,赛云示意他之后,带着我进去了。
一进门,方发觉出别有洞天,当中面冲着一尊博山炉,虽无烟香,却古朴幽臭,沉沉的灰烬的味道更加好闻。当中摆着小案,是花梨木的桌面,上面摆着澄泥砚与白玉笔山,两支狼毫蜂针悬挂在漆木的笔架上,静候着拿起它们的人,桌上摆着一本《纵观》和一本《文苑新裁》,小案背后是一排矮书阁,摆放着许多阁上的墙壁上挂着一副帛画,一看所画的山水,我便知道这是赵汉大家展未册的手笔。
“是《江流图》,展未册的真迹。”沙哑的声音自左边传来,我一转身,看见半遮半掩的帘子后面躺着一个人,我看了一眼赛云,他点头回应。
我走了进去,便见一个枯白头发的老人盖着被子,躺在榻上。
“是太傅?”我站住。
老人答我:“是我。”
他的眼似乎睁不开了,却又好似在看着我,我看不到他的眼睛,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如针一般扎着我的身心。
“纯君已经病入骨髓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我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我猛地转头,便见到崔嘉也在这里。
两个人不往来十几年了,如果我不知道原委,一定会惊讶,但此时此刻,我只觉得心安理得。
“你也看见了,纯君这一双眼已经废了,大夫说了,若保得住,服药能熬到冬天,如果不行,就在这两天。”崔嘉边说边走到及祎寒面前,“纯君今天请你,是有几句话想问你。”
我不禁苦笑,“问我,问我什么,问我文章吗?”
话音未落,榻上的及祎寒便开口道:“道平已经跟我说了,他跟你说了这一切,胶玉,我之所以让你来,是因为你的老师,你是他唯一的弟子,不论怎么说,照顾好你,是我们这些人必须要做到的事情,否则难以面对你的老师。”
我不语,静静听着他说。
“韩郦,我们终究是亏欠他的,这是一生一世都报还不了的,我,如今已然是,风烛残年,命不久矣,我深知,我如果一死,两党之拱角必为之溃散,元嘉没有大权,朝中要员多为新秀,不是我不信他们的能力,是我不信他们的本心,也因此,我苟活至今,一条老命吊着这大魏。”
及祎寒真的是我见过,信念极强的一个人,强大到可以和生死抗衡。他的身体比我想的要能抗许多。
“胶玉,你,愿不愿意,替你的老师,替我们,守住这世道,直到天下太平。”终于,他发问了。
我只觉得可笑,这世道,不就是你们自己造出来的吗,天下的不太平不就是因为你们吗?
“胶玉没这个本事。”我笑了笑。
及祎寒似是知道我会这样回答,便道:“本事都是磨练出来的,之所以选你,是因为你和你老师很像。”
“如果太傅今天是想说服我,我劝太傅别费力气了,不如多留几口气应付其余的藩王,一个不成气候的九江王都能让太傅殚精竭虑,想想如果这要是白马王反了,诸葛有言不还得把大魏翻个底儿朝天?”我毫不留情,也因为我与他从不相识。
空气几近凝滞,连喘息都显得那么不容易。我屏气凝神,等待着这位老人的评判。
“到底是韩郦的学生。”
“你错了,我是竺林里的人,任多大的风浪,掀不动我竺林八百柳树,管他乱臣贼子,挪不动我竺林三千峻石。不问天下不平事,酒入清肠便却尘。如是而已。”
“竺林啊,竺林。”他反复呢喃。
“你们怕是我这世道之下,最大的意外了。”
及祎寒没再多跟我说一句话,崔嘉也是,他现在看我的眼神都清冷了很多,明显带着防范,明显带着不解。
赛云与我走出去,小厮在身后把门关上,隔断了两个人间。
“岁公还是很希望你能来帮他。”
我不置可否,只是道:“这是个赌局。”
赛云不解,遂看向我问:“你说什么?”
我站定,答道:“这是我与他的赌局,我若是应了他,便是他赢了。”
“你果然还是想出仕的。”赛云笑了笑,“岁公亲自对你讲这话,是他失算了。”
“他一说到我老师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是想帮老师的,只不过,我不想帮他。”我实在不想因为及祎寒这所谓的公党,就出卖了我整个竺林。不划算,也不现实。
赛云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脸颊,道:“子漆还像个孩子,真好。”
我晓得,这是一个哥哥对弟弟的溺爱之情。发乎心,显于行。
“竺林是天下士子心里的一个梦,就算是毁,也不该毁在我的手里,只有公党瓦解那一天,竺林才能散。”
“我懂,子漆也在经营,如果你想为士子们守住这片竺林,就守到底吧。”赛云拍了拍我的肩。
多年之后,我都在怀念,怀念我的兄长。
太傅府诗会之后,启元四年一直平安无事,直到仲冬。
腊日过了三天,太傅府便传出噩耗来,及祎寒殁了。
“……孝感天明,德配寰宇,公诚立身立命,功筑大魏。是以显圣谥封尔为昭公。承始祖遗旨,加封寿王。诰命皇天,赐土南阳。世代谨享……”
我一得到消息,便将老师的那封信拿了出来,扔进了火盆烧掉,算作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不仅是洛阳,整个大魏都陷入了沉痛的悲哀中,胜过先帝驾崩时,众人的哀戚。人人都敬仰这位太傅,哪怕是卫党众人也为他落泪,为他行丧。陈太后懿旨,及祎寒依照国丧仪制,与始祖傍陵而寝。
及祎寒一去,看似陈潭死水的大魏,实则云谲波诡,平静的假象就快被打破,我知道,大乱,马上就来了。
动乱的起始点,是释放许令文。
及祎寒刚一下葬,洛阳城里的卫党人就像是事先约定好了一样,攻陷了南仓,迫使南仓令释放许令文。据说,这是崔嘉的授意。
新年前一天,陈太后再次撤去珠帘,颁旨永不垂帘,在深宫颐养天年。此时此刻的皇帝,俨然是十七岁的成年人了。不得不说,及祎寒和陈太后把他保护的很好,保护的就如同一个天生的皇帝一样。
权力重新回到皇帝手里,皇帝真正掌权之后的第一道旨令,就是废黜和提拔。
“朕始摄天下,官御九州,于是年改化,宜调令行至,今恩父西去,旧政应去。尚书令谢义、京兆尹王宫守、兰台令王自行,免其事务,恩赐还乡,黄金千两,略慰功劳,子孙后代皆可辞免辛劳,务农实学为本。今日臣子,以许令文、张才君、阴叔惠为贤能,拜许令文为右丞相,张才君为京兆尹,阴叔惠为尚书令。是日承旨,再择吉日复命。钦哉。”
崔嘉放下这道圣旨,敛颜看着我们这六个人,一派春风,说不出的意气风发,好似哪家的少年中得试首,拿下了洛阳城文魁。也是,及祎寒一去,这大魏,便是崔嘉的了。
林珏端坐不语,叔年盯着眼前的茶碗发愣,至寿置若无闻,九节看着崔嘉,必擒的手在袖子底下打结。
“您现在是皇帝亲封的襄国公,位列朝臣之首,谁不唯您是瞻,现如今,公党垮台,皇帝丝毫不念及老臣们忠心护主的功劳,赶的赶,放的放,论天下,已然是卫党人做主了,襄国公又是卫党的头首,自然是这天下的主人,”我含笑三分,“不过,我倒是很期待,这天下,到底能撑到几时。”
崔嘉对我报以诚恳而又虚伪的笑,他缓缓道:“公子说天下,崔某看不到,崔某看到的是人,人就是天下,得人者得天下,公子说,是不是?”
崔嘉竟然变得如此锋锐,与之前绝不相同。
“我只能说,国公,定能如愿。”咬牙切齿,莫过于此。
我早就说过的,竺林,覆灭是迟早的,就在所谓的两党结束之后,竺林便会不复存在。这世界,总得带走什么,才能毁灭的安详。从前的时代带走从前的人和事物,无可非议。
启元五年春,我记得,是在河冰消融之前,崔嘉带走了九节,是永远地带走了他。
三春草长之际,洛阳城的变故便开始了。等候权力光顾的卫党人,从来没有为了权力而宽恕过任何人,因为他们的领头人便是一个这样的伪装者。
平静之后,清算开始了。
他们从谢氏开始,不知是谁弹劾谢义曾经贪污受贿,亏空国库,皇帝勃然大怒,许令文便趁机出手,从捉拿谢义,到处死谢义,不过用了三天时间。但是这位仁慈的丞相向皇帝求情,勿累其族。可是,聪明如许令文如何不知道,对于一个几百年的世家来说,这是何等的羞辱。谢氏家主在宗祠里自裁,血溅历代谢家神主。
许令文的心狠手辣,毫不犹疑,就算是及祎寒也从未有过。这大概就是他不同于常人的地方了——
“谢氏败落,举家南下,迁往惠州。”林珏勾勒着一副绢画,芙蓉白鹭图。
叔年不屑一笑,道:“许令文是真小人,卑鄙如斯,无中生有!”
林珏也道:“恶兽反扑,无所谓。”
“子漆,有一句话,我要劝你,”至寿忽然抬头,“照此态势,下一个,恐怕就是赛云。”
这句话让我一咯噔。
玉髓问我为何不写信,我生怕这信送不到赛云手上,他便要遇害。我奔赴到洛阳城他的府上时,他正在演武堂演拳。他打完了一整套破甲拳才肯见我。
“回你的西凉去。”我直截了当。
他一边擦着汗,一边喘着气,眼睛睁不太开,但是却是笑着的,“知道了。”
“这不是玩笑,洛阳城你今时今日是待不得了,去边关,才能活。”我如何的心急若焚,他必然不知道。
“子漆,是怕我死?”
我怎么能不怕?“赛云,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挚亲,我绝对不能看着你送死!”
那一日,我始终都没有看明白他眼神里的东西,仿佛有光,仿佛有感动,仿佛有宽慰,仿佛有笃定。但是我一想起他来,都是他的眼神,和他的断眉。我的兄长,不知道多希望我这个做弟弟的能关心他。
赛云轻装简行,先离开了洛阳。府上的一切,我都吩咐过不用太着急,以免给许令文他们看出端倪。
为了防变,我还是找了池见帮忙。
“这样,洛阳南郊的云和寺要开一场法事,皇帝命家父好好操办,我偷偷把赛云一些重要的东西混在法事要用的东西送出城去,也不至于太引人注意。”
池见思忖再三,觉得这样可行。
我凝眉犹疑,问道:“何时?”
“下个月十三。”
“好。”我对他感恩戴德,“这次是我亏欠了你,下一次,我还你。”
池见摇了摇头,对我道:“你肯相信我,就足够了,况且,上一次我去竺林叨扰你,这一次算我报上一次的恩情吧。”
我只能点头,但还有话卡在嗓子里,想说说不出来。“灵明,我……”
“你是想问我关于若即的事情吧。”池见一语中的,早已窥透我的心事。
我还是点头。
池见不再笑,很认真地对我说:“若即走了,离开了洛阳城,我们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张才君还算有点良心,没强留他,只是叹可惜,子漆,你不要再执着了,若即他……”
“我懂。”我立时打断了他的话。我都懂,人情世故,分分合合,执念或是看淡,缘分又或者不得已,总归人人都懂。
池见也没再说下去,“子漆,你的路还很长。”
我看着他的眼眸,报之以是。
赛云出逃九天之后,许令文查抄了赛云住处,搜寻无果,只能放弃。
这时候,我突然感谢起及祎寒来,他为赛云保住了西凉总兵的官职,阳关路远,洛阳想辖制也是难以触及。
九节的仕途便在卫党的大清洗中开始了,崔嘉举荐,让他做了太常掌故。一个可有可无的,有无轻重的官职,不过到底是了了他的毕生心愿。我也发誓,如果九节哪一天因为崔嘉什么可笑的计划牺牲了,我就算是拼进命去,也要让这天塌下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