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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子又黄,竹子又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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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

下了马,我直奔大门去,一旁的人要上来引路,我摆了摆手,自己进了门。这崔府我真是熟的不能再熟,这儿简直就是我的第二个家。当年在这里住的时候也不觉得这里小,现在再回来,真的是太小了,和外面的天地一比,真的太小了。

西书房在花鸟园子后面,特别安静,崔嘉喜欢在这里看书。

还没近前,我就闻到了很重的松木香,这是他喜欢的味道,多少年了,早起看书还是他的习惯。

我推门进去,他坐在一侧的书案前,蓦然抬头看我,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闪烁着光,苍老的面庞透着难得的精神矍铄,他是这样一个干净利落的老人。

“胶玉?”他迟疑着喊我的名字。

时隔多年,仿佛我还是那个孜孜好学的孩子,还是那个举着文章到处找人评判的孩子。时移世易,能有这种感觉实属不易。

“故地重临,您安好。”我立在门口居然失去了来时的兴致。

崔嘉摸了一把脸,把书一卷,说:“快坐。”

我坐在老地方,看着他刚才翻看的《文苑新裁》,心里难以平复。

“这一别,当有八年了,还记得你那时候当真很不错,你写的文章我至今还留着,再拿出来读的时候,依然能读出来你不同于旁人的感觉……”崔嘉提起旧事来,样子慈祥极了。

我不忍心打断他,却又不得不打断他:“时移世易,不光我不一样了,连您的时代也过去了。”

崔嘉听我这样说也没有很惊讶,叹了口气道:“哪有不过去的理?早晚都是要过去的,我想翻篇,我自己把这页翻了过去,想用我自己的能力改变这个时代,但是,别人不这么想啊。”

“您一辈子为这件事操劳,不觉得都是无用功吗?”我为他惋惜。

“无用有用,是留给别人评说的,如果我不努力,那这评说的人就只能是那些本就高高在上的人,凭着出生就能胜过一切,我不服气,你想想,要是我生于农民家,我还是今天这个崔嘉,我可能只能把我的一腔热血洒进土地里,带进棺材里,但我生在世家,我天生有了这样超过别人的条件,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为什么不去让这些人也能有施展抱负的时候?我崔嘉,如果做到了,死而无憾!”

崔嘉出我意料的一番话,着实把我心里准备好的一番要抨击他的话都憋了回去。我没想到,这个老人,还有这样的气力,看来,这几年他的隐退,不过是在为一次反扑做准备。

“所以你又开了逢望评?”我终于鼓起勇气来问他这件事。

崔嘉转而一笑,一双眼睛变得炯炯有神起来,“不是我要开,是天下的士子们要开,天下的士子们把这逢望评开起来了,就连主持的阴承祖也是大家推举出来的,我只不过与人一个方便而已。”

“你们这一代人,只有及祎寒一个仍然显赫,也就是他公然挑起了党派之争,你这样做,是在给自己找麻烦!”我很不服气他的说法,这根本就是在逞能。

“你这是关心老夫的安危?”崔嘉爽朗地笑了。

我一怔,直直答道:“您应该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崔府,我本来不想提,但是话已至此,我必须要提,您想怎么闹腾,随您的便,哪怕公党和卫党再乱一次,也与我无关,但是您别把若即牵扯进来,我可不想他和我师父一样死得那么惨!”

话一出口我其实就后悔了,时隔八年,再见面却说出这样的话,让谁都尴尬。

崔嘉眉间失了色,眼睛瞥到别处,说话就像悬着一口气,好似一不留神这口气就没了,“你到底还是因为这件事。”

话已至此,我只能与他交心交底,“是,我一直记着呢,我八年前之所以不辞而别,就是因为我师父的死,如果不是你说动他入朝为官,不是你把辛长衰的证词交给他,他怎么可能被公党那一群人随意栽了个罪名,死无全尸?你想提拔士族,是为了国家,可是你难道敢否认不是为了你自己?你想找人顶替自己出山,你选了我师父,你选了阴承祖,你现在还要选若即!我敬重您,您是先帝的莫逆之交,是皇上的肱骨大臣,您一手撑起文坛,您为了士子的前途和昔日好友反目成仇,可是,你为什么要让这么多人替你牺牲?”

“我为他们不服。”

我真的为他们不服,积压了八年之久的怨气,旧仇带着新恨一并迸发,直奔向崔嘉。

崔嘉默凝无语,低眉无情。

“崔嘉,你什么都做不了。”末了,我把心底最深处的话脱口而出,讲给眼前的老人听。最要人命的一句话,也是最真实的一句话。

那一日,崔嘉到底没有再跟我说一句话,他静坐许久,更加老态龙钟,更加暮年愁惨,更加孤掌难鸣。

那天我很晚才离开崔府,我同他坐了许久,虽然还有很多话到底也没开口,但是我已经无憾了。牵马走在行人稀少的长街上,我不敢回首,也不敢回想今天我的所作所为,一切都假的像洛阳天上飘着的云,轻易就能被风扯碎,化作流烟万缕,涌进千家万户。

我早已不是少年,却还勉强撑着这一股子少年气盛。我出走崔府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少年了,如今归来,装的这是哪一份人?

风一吹,觉得天真是冷了,我紧了紧衣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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