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人间的日与月.5(2/2)
不知道谁说过‘人的情绪到了尽头是沉默’。
寝衣不避寒,站得久了,四肢冰凉,那颗心却似在火上煎烤,一阵的冷一阵的热。喉咙里灌了烧红的铁浆,叶成蹊觉出痛来,握拳到唇边,一声声依旧掩不住,像要把肺咳出来。
等他好受了些,气血上涌生出的潮红面色还没退。
人证物证一样没有,赤口白牙造了一段话,时游见男生这幅态度,知道对方还是不信自己,摇了摇头,坐回桌边给自己沏了杯沸茶。
五指虚握着乌金釉盏,烫出刺眼的红。他真的渴了,又丧失五感,当着叶成蹊的面就把那滚热的茶喝了个干净,抚了抚古戒上的藤纹,哂笑一声:“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我问你,他要是这么喜欢你,之前的七年为什么不来找你?”
时游有条不紊的反问方式和陆离如出一辙,叶成蹊哑声问:“你和他很熟?”
“不熟。”少年讥诮道,“白眼狼怎么养得熟?”
谈话到这又断了,一个全盘托出急着要人相信,一个咬定对方口说无凭。静了片刻,时游耐性告罄,退了一步,叹气道:“明天带你去个地方。今晚不行,我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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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市地理跨度广,西城靠海,港口一侧有大片沙滩。因为免费开放,客流量实在太大,政府拨下的维护款项又少,管理不到位,整个区域邋里邋遢,沙质一年不如一年。
下雨的深夜,这几天是工作日,放眼望去杳无人烟,不算宽阔的沙面稀稀拉拉遗留着白日的垃圾和儿童玩具。
长堤上坐着个面容清秀的男人,脊背笔直,正无言地凝视着远方的海面。
身后有人替他打着伞,堤岸下三三两两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侍从,职业打手出身的三教九流,披了道貌岸然的人皮,眉宇间的戾气依旧藏不住。
沙滩外是步行区,禁止车辆通行,然而反光的橙红警示牌连同防护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处理掉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停在路旁,高瘦的青年熄火下车,左手撑伞,右手散漫地抄在外套口袋里。
他穿的家常衣服,在那群恐怖分子的正装对比下,像是吃完晚饭顺便出来遛个弯的年轻学生。
蔺寻心灵感应似地转身,虚无缥缈的哀愁一下退去了,他笑着挥了挥手,眉梢染上冰消雪融的春意:“陆离。”
青年叼着根糖,拾阶上堤坝,“等多久了?”
“半个钟头,你来得刚好,是我早了。”
蔺寻说着钻到他伞下,伞面不大,两个人挤一块,气息难免交缠。陆离皱皱眉,后退一步。
“大哥!我洗了澡过来的,不脏!”侍从颇有眼力见,黑伞适时地笼在上方,没被淋到一点雨的蔺寻叫嚷,“你这个洁癖的破毛病什么时候治?”
“我怎么知道你洗了澡。”陆离嫌恶道,“尊重一下个人习惯行不行。”
“行行行,我真服了你。”蔺寻摆手,顺势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岔开话题:“风浪势头足,船不好走,不过也快了。你哥那边怎么说?”
青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雨下得紧,他头低着,下半张脸的轮廓模模糊糊,只能看出隐约的冷白,“不清楚。”
他确实没去猜陆席桑话里话外的心思,到了这一步机关算尽,再想也没意义。
“他没怀疑你那个…”蔺寻迟疑了一下,一时想不到合适的称呼,“…谁吧?”
刚说完他就后悔了,暗骂自己笨。
不管信不信,进去了就是枚弃子,问这个还不如问那个人能不能从陆席桑手里全须全尾的出来,后者至少还有回转的余地。
陆离笑了声,“他问过沈家那孩子了,半信半疑吧。”
“那陆席桑还敢让那么多人进里面…不怕混进什么图谋不轨的狗东西弄死他那宝贝情儿么?”蔺寻干瞪眼,“平时看着防得那么死,感情都是当摆设呢。”
“你当他养了个什么?”青年抬起头,乜斜着眼瞧他,“真闹起来,该考虑安危的反而是扛摄影机的那几个。”
“所以他搞这么多监控人手重武器都是怕人家跑?”蔺寻见他默认,眉毛一耸,“那玩意知道的可不少,万一他跟叶成蹊全摊牌了,不肯喝了怎么办?”
海岸线上铅灰色的乌云遮住月亮,汹涌的海潮撞出细碎的白沫,高形灯塔的明亮光束扩散在海面,通身漆成深绿色的船舶在起伏的波浪中时隐时现,青年眺望着它的方向,估算了下距离,慢慢说:“不会的。牛奶里加的是助眠片剂,药粉掺在那几盒烟的滤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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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小,一缕缕宛若绵绵的银丝。陆离收了伞,利落地跳下长堤,鞋子踩进柔软的地面,溅起不少沙砾。
蔺寻叫了一声,蹬蹬蹬跑下石阶,跟在他后面。
船舶即将靠岸,再走几步就是潮水能漫上的范围。陆离蹲下来,顺手捡了个蓝色的儿童小铲子研究。
景点免费,边上的小贩要挣钱,一个小小的塑料玩具叫价四十,讲讲价二十五就能买下来。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曾经在这里等过一天一夜。
阴雨天气,浩浩荡荡的咸腥海风灌进脖子,蔺寻冻成个鹌鹑,学着人半蹲在海边,吸着烟,笑骂:“你这倒不嫌脏了。”
“反正待会还要更脏。”陆离又铲了一铲沙子,脚边被他东一下西一下,凿得崎岖不平。
“阿北。”蔺寻唤了声他的小名,重新起了个话头:“你几岁来的华国?”
“十五、还是十六,记不清了。”
他在多年好友面前素来不设防,直白问道:“也是这样偷渡来的?”
“差不多。”陆离有些漫不经心,言辞算得上磊落,至于掺了几分真假,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船只离得近了,甲板上探出水手的脑袋,风把头发吹进眼睛,几个人用手肘擦了擦脸,相继抛下铁锚,收帆停泊。
副船长身手矫健地爬下舷梯,他有酗酒的恶习,此刻难得清醒,胡子特地刮过,一双蓝色的小眼睛机敏地打量着他们。
青年拿着铲子,站起来用另一只空闲的手和他相握。
“麻醉剂量小了点,穿过最近海峡的时候醒了一次,闹得天翻地覆,我的人一时忍不住,给了点拳脚教训。”副船长自然又谨慎地说道,“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没有。”陆离微笑说。
“那就好。”副船长明显松了一口气,回头做了个手势,水手从甲板上丢下一个灰扑扑的大型蛇皮袋。
等在旁接应的侍从迅速一拥而上,像秃鹫分食腐肉。
陆离看了眼腕表,从蔺寻手里接过一只皮箱转递他身旁的水手,报了个数。
精瘦的小个子会意,鞠了一躬,恭顺地接过去,小跑带回船上用点钞机核对。
副船长兀自目送男人们步履稳健地拉走那个能容纳成年人的塑料编织袋,深吸了一口雪茄,偏过头和青年交谈:“你的眼睛很漂亮,东方人很少有这么纯粹的虹膜颜色。”
陆离笑了笑,不置可否。
“做我这行的,每年不知道见过多少人,这些年除了你,只有过一个…”他的脑子让酒精麻痹成了糨糊,没一会就原形毕露,说话颠三倒四,“也是个东方男孩,从日本来,似睡非睡的一双眼,瞳眸黑得发亮,像琉璃珠子。”
“是么,那后来呢。”青年面色如常,顺着对方的话敷衍了几句。
“后来,记不得了。”副船长抓了抓所剩无几的头发。
青年没再扯着不放,两个人另外聊起了烈酒,男人见他似乎在此道造诣精湛,一时越谈越投机。
等水手清点完数目,沙滩上的两个人已如挚友一般,他叹了叹气,无奈打断道:“船长。”
不知是不是特意告诫过,在某些场合场合,小个子自觉忽略了‘副’字,踮起脚到男人耳边嘀咕了些什么。
副船长听罢点了点头,对青年温和的说:“可以了。”
眼看时候差不多,陆离顺势和他告别。对方倒也洒脱,并不多加挽留,主动留下了名片,带着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