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人间的日与月.11(2/2)
叶成蹊的眼型偏圆,从下往上看人时很容易就能把原本的明艳盖掉大半,露出些无辜相来,陆离低头理吹风机的电源线,没有分出视线给他也没有要抱他的意思。叶成蹊抿抿唇,不吭声地伸手去抓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方才那一场到最后他受不住般想逃,不清楚是不是因为闹得狠了,陆离没有做第二次,他以为对方不高兴了。
陆离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叶成蹊咽了咽喉咙,倾身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埋进他颈间,讨好地蹭蹭,小声说:“还可以做,我不哭了。”
陆离表情淡了下来,伸手搂紧他的腰,把人抱到卧室的床上,然后又出去了一趟。
这点反常的沉默让叶成蹊慌起来,他几乎立刻想到了那些药剂发作时的痛感,像有把钢刀顺时针搅动五脏,腹腔里尽是血肉模糊的浆,恐惧让心跳急促得像要迸出来,肌肉收缩,痉挛般的疼。
短短的一分钟被无限拉长成煎熬,叶成蹊惊慌失措地想把自己藏起来,等看到陆离拿着那只小号的金属箱进来,他已经快要崩溃到发不出声。
陆离把箱子放到书桌上,校验过指纹后,机括解开,锁芯弹出,四支封闭的试管嵌在银色凹槽里,内部的液体透明澄净,仿佛只是普通的水。
他转过身,倚靠着书柜,手指搭在桌面敲了敲,静了片刻,才开口:“别怕。”
刺眼的灯光下男生蜷缩成一团,抖得不成样子,陆离凝视着他,顿住声音,不受控地回想起那些加在牛奶里的药液,想起他附在自己耳边小心翼翼问的那句都好起来了对不对。
他突然意识到某种剧烈的情感掠过四肢,烧出大片的虚麻,陆离尝试着深呼吸,发现没什么用后索性不再抵抗,转而近乎冷漠地剖析自己。
这是爱情么?如果是的话,如今在它影响下生出的怜悯和考量配让自己去悔恨过去的决定吗?
解不出头绪,他闭了闭眼,疲倦又乏力,再说话时声音低哑,因为刻意控制,显不出任何波动。
“我要回去一趟,你留在这儿,或者想去别的地方,都可以。”
二十四、
叶成蹊愣了愣,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多荒唐,他好不容易动了放弃的念头,还没走成,被抛下的又成了自己。
叶成蹊抬起手臂横过眉眼,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潜移默化中学会了对方常做的动作,安静半晌,开了口:“所以…是分手的意思么?”那嗓音涩得发紧,简直不像他的,“我知道了。”
危机解除的空虚感混着另外一些拎不清的念头,他突然觉得累,想逼问些什么,没头苍蝇似的搜刮了一圈,却没有合适的对象,也没有合适的指责。
“不是你自己说的想冷静一段时间?”陆离皱了皱眉,他其实在叶成蹊面前很少笑,维持那样的表情太吃力,他自认做了足够的退让,忍着不适决定信任对方一次,“半个月够不够?”
叶成蹊保持着原来平躺的姿势,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试图去看陆离,他知道自己快被对方驯化了,一点情绪让人反复拿捏,打碎了又拼回去,拼好了再弄碎——又是这样,有意思么?
心底那团火重新烧了起来,他在烦闷中忽的生出了壮士断腕的决心,“我那个时候想说的是分手。”
“噢——你不说我还没真没看出来。”陆离觉得好笑,他一贯在言语讽刺上很有些不为人知的天赋,尖锐的话像一根根针,戳得人自尊全无,“想分手还让我/操?又哭又叫的,你知道自己什么样儿吗?你那点喜欢都快写在脸上了。”
他清楚自己没有立场这么嘲弄叶成蹊,或许从前有,但不爱的时候谁都会留有余地,把人赶进绝境的同时也等于让自己变成困兽。他还没缓过来,明白自己现在有点口不择言的意思,仿佛先说先占理似的,然而如果对方足够敏感,反驳一句‘那你呢’,他就没有什么别的话可以讲。
可惜叶成蹊向来迟钝,不太对劲的苗头完全被赤裸的恶意盖住,他错过了唯一一次机会,唇色发白,无从招架般吐不出一个字。
怎么样都做不来欲拒还迎,他有什么办法呢?
既然逃不掉,索性放任自己亲近喜欢的人有错吗,他已经把所有的好东西都交出去了,连温柔的假象都换不来吗?
陆离很快意识到自己话太重,停了会,语气缓和下来,叫了声‘宝宝’,刚想说些什么,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本家的人到了。
陆席桑失踪了,那边的事情一团糟,拖不得,他神色有些腻烦,随便哄了句:“回来再找你,乖点。”说完也不等叶成蹊开口,一边接通电话一边就往外走。
卧室的门打开又关上,叶成蹊把头蒙进被子,整个人扭曲地蜷缩起来,床单被扯出了一条条褶皱,像凝固的海浪,露出底下暗黄的床垫。
他低低地哭出了声,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难过什么。
——
第二天叶爷爷上楼喊孙子起床,他肺坏得厉害,几级台阶走上来,呼吸已经不太顺畅,那扇门的挡不住声,老人粗喘着气,胸腔里仿佛装了个破烂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叶成蹊昨晩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一觉醒来鼻子塞了,说话瓮声瓮气,他对爷爷感情深,又担心老人身体,撑着昏沉的脑袋爬起来,说自己马上下去。
浴室的镜子没擦过,全是细小的牙膏沫,错落的白点缀在上头,因为年代久远,有点灰扑扑的。叶成蹊面无表情地对着自己的镜像刷牙,他发现自己眼睛肿了,眼白全是细小蜿蜒的红血丝,双颊瘦得快要陷进去。
吃早饭的时候叶成蹊扯了个谎,说自己明天要回医院检查,今天就得走。陆离离开前不知道和他们交代了什么,爷爷奶奶没难为他,放下碗筷急急忙忙又给装了一袋土特产。
他推辞着不肯要,其实也知道不过是小事,老实收下就行了,然而叶成蹊对亲人的感情似乎在和母亲旷日持久的战争里消磨殆尽,哪怕心底还想要亲近,表面上却连敷衍都不愿意。
陆离没把车开走,钥匙丢在书桌,叶成蹊孤零零坐在床上买票订酒店,他之前没换衣服绝对不敢上床,现在憋着一口气,报复性地挥霍自由。
镇上只有火车站,叶成蹊翻出护照,打算坐高铁碾转到市里的机场再直飞开罗,他总归和高三那个无助的自己不一样了,账户里的钱武装了那颗心脏,至少他现在可以换个地方疗疗伤,而不是硬挨。
那几支药剂被叶成蹊重新落锁,藏进废弃的衣柜里,他定了两个星期后的返程机票,抱着没吃完的零食坐上网约车,叶奶奶追出来送土特产,他拗不过,情急之下撒谎说先放着,陆离到时候会来拿的,她将信将疑的,才没有再坚持。
埃及的景点无非那几个,叶成蹊后来待在酒店不肯出去,没日没夜的睡觉喝酒抽烟,纯粹为了打发时间。陆离走后他仿佛有了戒断反应,还附带求仁得仁的憋屈感,好比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没个反馈。
他忍不住去锤那几个可怜的枕头,一边锤一边说自己全世界最讨厌陆离,陆离真是个乌龟王八蛋,骂完就喝酒,喝到兴头上继续锤,像个小疯子。
回来的航班延误,叶成蹊落地已经是第十六天,H市的冬季阴冷潮湿,他在风里冻得嘴唇发紫,坐进温暖的出租车里缓了半天才回过神。
他的钱不够再买房子,陆离真想他找的话躲哪儿都会被找回来,况且叶成蹊总不能把工作丢了,他喜欢演戏,也只会演戏,为了失败的爱情赔上人生的蠢事已经做过一回了,人不能糊涂两次。
正值晚高峰,高架堵了将近一个小时。叶成蹊身上没有现金,刷了卡下车,绿化前照旧有男男女女在蹲他,不过数量少了许多,人也藏得更隐秘了些。
失忆那会陆离给他留个退路,枫益只发了声明说休息一段时间,过去陆家的人控制了这一带,连只鸟都飞不进来,现在陆离一走,那些妖魔鬼怪就又光荣上岗了
。
叶成蹊眼皮直跳,他记不太清失忆的事情,稀薄的小动物的本能不够主人理明白缘由,指纹验证成功的提示音透着机械化的冰冷,他有了某种预感,沉默地推开门,独栋的别墅空无一人。
陆离没有回来。
别墅里全是另一个人生活过的气息。拼凑模型用的不规则金属块在藤椅前的茶几上散了一片,两副研究到一半的残局平铺在书房的绒毯,游戏机和扑克牌混成一堆,没抽完的半包烟落在阳台,好像陆离只是出门上了个班,叶成蹊迟疑了一下,又想到陆离似乎从不上班。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高兴还是失落,回卧室规规矩矩洗完澡,叫了份外卖,因为吃不完,剩下的半份塞进了冰箱。
入睡前叶成蹊去关窗,手指不小心被月牙锁夹了一下,白/皙的皮肉迅速红肿起来,他低头给自己潦草地揉了揉,不合时宜地想起从前屁大点事都要缠着陆离撒个娇。
真没用,他把脸埋进小毯子,不遗余力唾弃自己。
没几天小吴不知道哪里得来叶成蹊回来了的消息,亲自打电话过来约在公司面谈,办公室里东扯西拉拐到正事,小心谨慎地问他恢复的怎么样,叶成蹊懂他的言下之意,点了点头,说自己现在可以重新工作。
他像是变了一个人,深夜里哭得不成样子的男生连同那些谎言、抛弃和追逐一并被丢弃在开罗的酒店里,至于那燎原的火焰什么时候死灰复燃,他不知道,也无力去掌控。
半个月后叶成蹊开始断断续续收到带血的威胁信,有时候还有断肢人偶之类,但这种东西一直很多,再加上团队接了新戏,他连春节都是在剧组过的,更没精力当回事。
那部戏导演没认真拍,叶成蹊也没认真演,两边都想着糊弄。杀青宴办在开春,他推不掉,接完叶奶奶的电话,素着张脸就去了。
一家淮扬菜馆,只有单拎出来的气派,席上的几位大多生疏,叶成蹊眉眼低垂,额外放纵地喝了不少酒。
闹到凌晨才散场,他醉得不轻,脚步虚浮,脑子糊里糊涂,一张矜艳的脸到了这种时候也是冷的,雪白的寒意聚进眼睛,怎么都散不了。何诃年前正式入职,这会在外面等了半天,大老远见人出来,赶忙上去扶。
车早让司机从地下车库开出来停在外边。叶成蹊酒品好,不说胡话不干傻事,让往东走绝不往西,何诃手机没电,想了想,放心地让他站在这里等,自己跑过马路和另一辆车里的助理交代一声。
聊了两句,心里没由来的一咚咚,扭头看过去,男生已经到了另一个人怀里了。
小半年没见,叶成蹊乖顺地让人抱着,也不管剧组里那么多双眼睛往这处死盯。
小醉鬼身上的酒气熏得陆离皱了皱眉,何诃急匆匆回来,看见是他,不仅不拦,还帮忙搭了把手开车门。
司机下了隔板,坐进后座叶成蹊也不消停,一会说要喝西柚汁,一会抓着他衣角委屈巴巴地哭。
陆离昨天刚落地,连轴转了三四天,这会累得够呛,压根没心情哄他。小醉鬼自顾自抹眼泪,发现没人搭理,难过地抽了抽鼻子,哽咽道:“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