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第22章（2/2）

看着这个笑,蔺起昂脑中最后一根弦轰然断裂，九年那个男人的身影和眼前的红毛重合，他看清身下男孩的脸，是施童。

他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动的手。他杀红了眼，一个都没有放过，赤手空拳打到手背破皮，无人可挡，一拳一拳，分不清是在打身下的混混，还是在打梦中的魔鬼，打九年前退缩的自己。

黑云压城的午后，废弃的操场也围满黑压压的人群，围着中间杀红眼拉不开的蔺起昂和他手下被打的混混。惊鸟高飞，乌泱泱的人群变成一个个黑点。伴随着一声惊呼：“不好啦！断气了！死人啦！”潮水退去，乌泱泱的黑点四散开来，大雨已至。

模范生打死同学的消息，像一声惊雷，迅速席卷了整座小城。刘姨拼命建造的未来，一夜倒塌。她四处奔走，只想把自己的儿子救出囹圄——对的，她完全把蔺起昂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唯一的骨血，全部的希望。怎么会呢？她的小昂怎么会杀人呢？他还要考大学呢，还要有一个前途光明的未来。

就算学校不愿意插手，就算所有人避之不及，就算曾经的亲戚朋友闭门不见，她也没有放弃希望。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关于蔺起昂杀人缘由的传言。

这样的事情，在沉闷无波的小城，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杂谈，各种版本层出不穷，最后一个大家默认的版本传进刘姨的耳朵。

“诶，你听说没有，打死人那个高中生，是那个诶，他小男朋友被欺负了，所以他才动的手。”

“啊？不会吧？好恶心，我儿子可不能得那种病，我可受不了。”

无论生活多么困顿都没有弯下过的脊梁，在那一刻断折了。

隔着探望室的玻璃，蔺起昂看到刘姨红肿的眼睛。除了第一次来探视，蔺起昂没有见过刘姨这幅模样。虽然每次她都是灰白惨败的一张脸，像一夜老去，憔悴到蔺起昂不敢直视，但蔺起昂能看出来，她在见他之前肯定拼命整理好了情绪，每次她都让他放心，“妈妈一定会把你早点救出去。”眼里的坚定像火焰一般灼痛蔺起昂。但这一次，她整个人像被逼到悬崖的边缘，只吊着最后一口气，虽然努力强撑，但崩溃的情绪从红肿的眼睛四溢，声音都在发抖，带着呜咽：“你为...为...为什么会...会跟同学打架？”

她那么相信蔺起昂，半个月了，她一心在为他活动周旋，全心全意相信她儿子，甚至没有开口问过他一次为何打架。她不需要知道打架的理由，肯定错不在他。她如此坚定。

“是...为了...为了”她像是已经承受不住说出要说的话的苦痛，每一个字都好似刀刃划过她的喉咙，每说几个字都要缓一下“为了一...一个...男孩...男孩子吗？”

蔺起昂低着头沉默。

“嗯？小昂，小昂你告诉...告诉妈妈...你是...你是...”她已经从呜咽变为抽泣，像是花了毕生的努力不让自己嚎啕大哭“你是...同性...同性恋吗？”

终于来了，还是来了，蔺起昂害怕这一天的到来，又不得不等着这一天的到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像等待着最后的审判日。

我不是为了他，但我是。蔺起昂没有办法对后面一个问题撒谎，他低着头，默认了。

刘姨全然崩溃，她站起来扔下对讲电话，嚎啕大哭，双手抵着桌面，强撑着不倒下，然后哭着笑起来，世上最凄然的笑容。歇斯底里的哭喊，隔着玻璃，对着蔺起昂哭喊：“你这个怪物！”纵使隔着玻璃，蔺起昂也听清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你这个怪物！”

蔺起昂抬头，看清她的眼神——十年前，在福利院为了小胖墩把其他小孩打伤，院长生气关他禁闭，也是这样的眼神——失望的眼神。也许有所不同，要比院长的眼神失望百倍有余，也让他锥心百倍有余，万箭穿心不过如此。

原来让在乎的人失望是这个样子。

应该跟她说声对不起的，至少应该说声对不起的，在保卫人员强制把她带走前，无论如何应该喊出一声对不起的。在余生的日日夜夜，蔺起昂都这样后悔着。

为什么没有呢？可能是因为蔺起昂怎么都想不到那是永别了，他觉得总有下次的，下次刘姨再来的时候一定要说。

没有下一次了。

她在一个太阳快要升起的早晨，出了车祸。

那个坚韧如野草的女人，为他付出所有的母亲，他失而复得的母亲，最终为他付出了生命。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