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2/2）

很奇怪的，也可能是因为太早了，偌大的住宅里蔺起昂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佣人，他一路无阻，跑到了施童的房间门口。他从未到过施童的房间，但在后院，躺在草地上，施童给他指过，二楼尽头的最后一间，就是他的房间。

蔺起昂一路跑着，一路想着要怎么跟施童开口，要怎么告别才能不留遗憾。施童会哭吗？会因为自己的离开而伤心难过吗？

也许是因为跑的太快太急，也许是因为这即将是最后的告别，也许是因为某种被他刻意忽视的不安，蔺起昂感觉自己的心跳的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如擂鼓，震耳欲聋敲击着自己的耳膜。

咚！咚！咚！

他终于跑到施童房间门口，他看到门开着一条缝，一条大到刚好可以让门外人看清里面的缝，他听到一些声响，某种撞击的声音，男人的喘息，还有，还有，还有微弱的痛苦的闷哼。

他听出来了，是施童。

蔺起昂顺着门缝望进去，看到男人抬起头，朝他看来，像是知道他会来，像是准备好他会来，像是，等着他来。接着，他冲着蔺起昂笑了一下，这个笑，要怎么说呢，对于蔺起昂而言，耳鼻地狱的恶鬼百鬼夜行，不及其万分之一，它夜夜钻到他的梦里。前一天蔺起昂溜去找施童，被他撞见，他也对着蔺起昂笑了一下，那个笑，浮在冰面上，虚情假意。这个笑，是真心实意，是势在必得，是胜利者炫耀的旗帜,是阴冷的毒蛇吐着信子，终于露出它的真面目。

蔺起昂还看到了什么？不重要了，真相已经在他的眼前了。四肢百骸一瞬间失去所有知觉，麻痹，僵硬，千斤石砸到他的后脑勺，有利刃钻进他的眼睛，他的眼前血肉模糊，有石头在他的胃里作祟，翻涌到他的嗓子眼。施童好像有所察觉，快要转过来，蔺起昂捂着嘴巴，跑开了。

等蔺起昂所有感官归位，他已经在门庭前的草地上吐的死去活来。初升的太阳，终于打败了无形厚重的浓雾，白色的谜团一点一点散开。蔺起昂终于看清原本被雾掩盖的天空，不过太刺眼了，原来浓雾背后是这样的光景，他在阳光下无处遁形，双眼胀痛，直射的光线快要剜掉他的眼睛。

后来他无数次问自己，当时有想过回头吗？哪怕只是一瞬间，他有想过回去把施童救下来吗？是不是回了头，他就可以救下施童？是不是回了头，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是没有如果了，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只是在草地上吐完，然后踉跄着走回卡车，像失去灵魂的空壳，眼神呆滞，蜷缩到卡车的后座上，一直一直，恨不得缩到天地的尽头，恨不得从这世上消失。刘姨只当他是舍不得离开，没有多说什么。卡车开了一路，他就吐了一路，刘姨以为是因为他晕车了，心疼的不得了，中途还让师傅停车，下去给他买来晕车药。但是蔺起昂自己清楚是因为什么，一路上，那些画面，都在他的脑海里不停重播闪现，像卡带的幻灯片。还有那些声音，如同录音带一样重复播放，施童痛苦的闷哼，天呐，那股声音，幻化为实质的钝器，在他的心脏里搅拌。

蔺起昂错了，大错特错，天底下有哪个孩子不怕自己的父亲呢？但又有什么父亲，会对自己的孩子，会对自己的骨肉，做出这样的事？

原来这才是事情的真相，原来这才是施童害怕父亲的真正原因。他听到男人叫他时的瑟缩，他到前院就不会再笑，他会对最微不足道的陪伴说谢谢，他浑身浸满悲伤的源头，是这个。

这才是真正的结局，八岁的施童，被困在沼泽里，八岁的蔺起昂看到了，却跑开了。

后来的十三年，蔺起昂每次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施童，那张男人的脸也会如影随形，来提醒他，提醒他的懦弱，提醒他的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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