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1/1)
“两千九百九十六...两千九百九十七...两千九百九十八...两千九百九十九......”施童空洞地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要数到什么时候才能睡着,妈妈告诉他的,睡不着就数羊,很快就能睡着,可他已经数了这么久,密密麻麻的小羊已经挤满了他房间的天花板,他还是没能睡着,怎么这么难呢?
以前施童一睡不着,就会偷偷溜去找妈妈,夏夜阳台门没有关紧,湿润炎热的晚风吹动露台的窗帘,施童窝在妈妈怀里,胃里有蝴蝶在飞舞。还有每次下雨,惊雷四起,施童也会往妈妈的房间跑,穿着白色的罩衫,连鞋也来不及穿,跑过长长的走廊,闪电**来照亮整个回廊,墙上是施童奔跑的影子,雷雨被他抛在身后,他终于跑到目的地,钻进妈妈怀里,就是温暖沉稳的一个晚上。急雨拍打着窗户,再亮如白昼的闪电,再震耳欲聋的惊雷,也只是他五光十色天马行空的梦境里,毫无威慑力的特效,变得一点都不可怕。
但是施秦书已经不允许施童再去找妈妈睡觉了,“六岁的孩子不应该再黏着妈妈了,而且你的母亲生病了需要静养,不要再打扰她。”他是这么跟施童说的。但施童不太明白,难道六岁以后,他的母亲就不是他的母亲了吗?不过施童不敢问出口,父亲提出的任何要求,只要遵从就可以了,不需要明白,这是这个家里的绝对铁律。
这个家的男主人高大英俊,虽然看上去总是阴郁冷漠,让人不敢靠近,但对雇佣下人的待遇让人无话可说,见人脸上总挂着淡淡的笑,因为工作性质不会经常直接跟他接触到的下人更是觉得他宽厚亲和,即使还是会有无由来的恐惧。只有经常贴身伺候的下人才知道他有多么难以捉摸阴晴不定。
曾经有个新来的女孩,初出茅庐,施家是她做工的第一家,她的母亲已经在施家做了有几年,大着胆子向主人家为辍学的女儿求得了这个机会,施秦书向来对这些宽容,只要做事麻利,不存什么歪心思,一般都会应允。
那女孩第一次见识富贵人家的华丽奢靡,白纸一样的女孩陡然跨越进入另一个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世界,总是容易怀揣对这个世界跃跃欲试的野心,看多了纸醉金迷,便容易产生自己也可以拥有的错觉,特别是当这个家的男主人看上去英俊迷人、温和可亲时。他上一次还冲自己笑了的,想到这,都觉得胜利近在眼前了。
于是在下一次给主人布菜时,她大着胆子往施秦书身上蹭了蹭,看到施秦书挑了挑眉,顿时心花怒放。到底还是年轻,红透的脸颊和耳根暴露了她的青涩,她沉浸在某种类似情窦初开的羞涩和兴奋中,直到耳边轻飘飘传来一句:“擦干净。”
漂浮在脸上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收回,她僵住向施秦书投去疑惑的目光,她才开始布菜,没有弄倒任何东西,不可能弄脏什么,但施秦书只是看着她,没有给予半分提示,就那么冷漠地看着她,甚至嘴角还浮着一丝笑意,她慌乱起来,眼睛四处逡巡,试图找出自己弄脏了什么。
实在找不到,她不得不求助般望向施秦书,他依旧冷漠地看着他,仿佛刚刚开口下令的人并不是他,像注视着世间最肮脏的蛆虫,她如梦初醒,脸上的红意瞬间褪去,整张脸如纸一般惨白,连连鞠躬说着对不起,声音颤抖,直到施秦书再次不带任何温度地开口:“滚吧,换个有眼睛的人来。”才连忙哭着跑开。
当时五岁的施童就坐在餐桌前,全程目睹了这一切。母亲有事外出了,餐桌上就只有他和父亲,他不能完全明白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本能地觉得这样的父亲让自己害怕,但这种害怕只是一闪而过,面前的男人还是他可靠的父亲,不会发生什么改变。施秦山这才注意到坐在餐桌对面的施童,招招手示意他过来,施童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父亲面前,施秦山一把把他抱到膝盖上,摸着他的耳朵问道:“是想妈妈了吗?”
施童的母亲是个美丽的女人,水一般的眼眸,色泽浓重却秀气的弯眉,比寻常女子挺拔一些的鼻,天然红润饱满的唇,乌黑垂顺一直坠到腰间的长发,没有一处是不美的。连名字都是美的,杜葵冰,从小到大身边的献媚者多过春天花丛里的蜜蜂。父亲身居高位,背景雄厚,这样优渥的出身,没有人能想到她最后会选择施童的父亲。
杜葵冰和施秦书是大学同学,多么熟悉又狗血的故事,美丽的富家女阅尽千帆,最后栽到了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身上。一向乖顺听话的杜葵冰不顾所有的反对,执意要嫁给施秦山,她陷在一张巨大的网中,她却只看得见网上的蜜糖和玫瑰。虽然那时杜葵冰已经发现施秦书有时是会有些偏执和阴晴不定,但这并不妨碍她炽烈而又盲目的爱意。她爱他,他也爱她,这就足够了。她相信施秦书会是那个渡她过河的良人,最后甚至未婚先孕,以肚子里的孩子威胁她的父亲,当然,最后她成功了。即使杜葵冰的父亲杜昊材认为施秦书虽然外貌优越,人看上去也优秀上进,除了出身不好似乎挑不出任何错处,但他也仍然觉得施秦书不是她女儿的良人,不可托付。可他到底敌不过最宠爱的小女儿中了蛊一般用尽所有手段来跟他软磨硬泡,只能在托付的时候暗暗希望是自己看走了眼。
可喜的是,一直到施童六岁之前,也就是杜昊材去世之前,他都信以为真,以为的确是自己当年看走了眼。
施秦书一路往上爬,虽然这其中脱不了杜昊材给的资源人脉,但速度和结果实在令他刮目相看。更重要的是,与此同时,施秦书也兼顾了家庭。在这期间,杜葵冰过得很幸福,每一次回家,杜昊材都能从每一个地方感受到她的幸福与快乐。他开始放下心来,对施秦书的帮扶也越来越多,甚至开始庆幸,自己没有因为固执己见而断送了掌上明珠的幸福。
杜葵冰有着家族企业里很多的股份,只会偶尔去下公司,大多时候还是过着她的阔太太日子——主持家事、参加各种聚会、定期和小姐妹喝下午茶逛街聊八卦、看展购物、摆弄花草......也会腾出很多时间陪施童,亲自教他画画,经常腾出一整天的时间什么都不干就只陪施童窝在家里,陪他看动画片,笑得比施童还开心,或者陪他看书,给他读故事教他认字。还会带着施童到后院打理她心爱的花草,杜葵冰很喜欢花花草草,于是施秦书在买下这座宅子时,专门在后院腾出了一块空地,给她种满了她喜欢的花草,还有树。为了让施童在后院玩的更开心,杜葵冰请人在后院做了一个秋千,是她给施童五岁的生日礼物。
柔软好闻的怀抱,穿过手指黑色的长发,温柔如水的眼睛,读故事时或哄着他睡觉时轻柔好听的耳语,像新生的花朵,像水声潺潺的溪边,是施童关于母亲最美好的回忆,也是后来的若干年中心里可以避风支撑他走下去的港湾。
而施秦书呢,真的成为了一个优秀的丈夫,一个称职的父亲,所有人都这样以为,包括施童。虽然他总是有些害怕施秦山,但天底下有哪个孩子不怕自己的父亲呢?这并不妨碍他无忧无虑的生活。父亲还是那个可靠的父亲,总不会变。有一次,有客人来做客,他们家的孩子一直和施童玩的很好,算是施童那时少有的玩伴,施童远远在阳台看见他家的车开进大门,便跑下去迎接,结果等车子一停稳打开门,里面先冲出一只大狗,把施童吓得往回跑,跑的太急险些摔倒,一把被后面跟来的施秦书捞进怀里,笑着柔声哄:“怕什么,爸爸在这呢。”
怕什么,爸爸在这呢。多么讽刺的一语成谶,施童怎么都不会想到,爸爸后来会成为他所有恐惧的来源,但那曾经坚实沉稳的臂膀,宠溺温柔的微笑,难道都是假的吗?施童不相信,后来漫长的一生里,类似的迷惑都是缠绕他矛盾带刺的绳索。但在这之前,在他六岁之前,在外公去世之前,他的确曾经拥有一个令人艳羡的幸福家庭,曾经享受过父慈子孝的天伦之乐,好像有一双手,把他的人生拉扯成两段,以六岁为分界点,以他外公的去世为分界点。
人是会死的,我们的人生是由不断的告别组成的。这样的真相,施童是在外公去世时开始意识到的。
杜葵冰是杜昊材最疼爱的孩子,施童自然是他孙子辈里最受宠的那个。他很疼施童,甚至时不时会派人把施童接过去陪他一段时间。施童也很爱他,纵使他生下来时,杜昊材就已经是两鬓斑白的老人,但在施童心里,他就像一座随时可以依靠的大山。施童不知道山原来也是会倒的,杜昊材在他六岁那年生病去世了。
下葬的那天,意外是一个晴朗的好日子,阳光直射到庭院里,照得草地旁的喷泉池波光粼粼。杜葵冰前一夜就已经在杜家了,会跟那边的人一起到墓园,施童则跟父亲当天再从家里出发。佣人给施童穿戴好黑礼服牵着他下楼,告诉他父亲已经在大厅等着他了,但当他到大厅时,却不见施秦书的身影。他只好站在门厅前等,有些焦躁不安,只觉得这阳光太过晃眼,刺得本就哭得红肿的眼睛生疼,揉眼间,听到吧台有动静,便向那走去。施秦书就站在吧台前,看着施童走来,向他举起红酒杯,笑着说:“抱歉让你等,但值得庆祝不是吗?”
那笑让施童胆寒,明明在室内,但好像那灼人的日光直直射到了他的头顶,刺得他头晕目眩,模糊间父亲的身影让他想起动画片的小黑屋里逆着光的黑影子。
从那以后,施童开始躲着父亲,原本天然的惧意又加深了一层,他更加依赖母亲,遇到了事情只会往妈妈怀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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