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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顾瞻周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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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鹤兰一听就慌了,立刻就往后院的方向跑。她要去看一眼,确保薛遇没事。

她跑到太师府后院的那条街上,与薛遇的书房仅一墙之隔,院内那棵高大的梨树,她一直记得。她往年经常做客太师府,与薛追切磋比武,比累了,她就往树上一躺,晒晒太阳,还可以偷偷看薛遇读书,如果是梨熟了的季节,饿了还能摘个梨尝尝。那简直是她最爱待的位置了。

她正要翻身上去,可当她抬头望去的时候,发现月色下,她最爱待的位置竟然藏了两个人。

清冷月光将这一小片天地都浸在皓色里,柔柔地覆上了长街,覆上了高墙,覆上了枝叶,覆上了那个正全神贯注盯着院内看的那人。

那人没发现她,不过他专注的神情好看的眉眼,是她每次偷偷看他时的样子,也是她放在心里多年的样子。

她刚想开口叫他,就看见金泥儿拼了命地朝他摆手,将食指竖在嘴前,求她不要开口。

薛遇也感觉到金泥儿的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看见了站在墙外的程鹤兰。他有些诧异,没想到她今夜居然来了,于是朝她笑了笑,算打过招呼,又转头去看薛梁,也在看他的书房,他的院子,还有在这里度过的六千多个日日夜夜。

程鹤兰心领神会地没出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仰着头,维持着看他的动作,这次不一样,她是光明正大地、当着他的面看他。

过了一会儿,薛遇看见薛梁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金泥儿首先从树上下来,攀过墙沿,缓缓落地,接着是薛遇,金泥儿在下面接他,以防他摔着,薛遇没有金泥儿灵活,艰难着地还绊了一脚,程鹤兰上前扶了一把。

薛遇不禁叹道:“早知有今日,当初说什么也得跟我爹学个一招半式。”

程鹤兰这才打趣道:“那你怕是都不够给你哥练手的。你在做什么,这么大了,还玩儿躲猫猫?”

薛遇还记得他们上次见面还是不欢而散,她气得跑回了家,这次竟然是她不计前嫌来找他了,还没想好如何和她与往日一般平常地对话,没想到程鹤兰先开了口。

“我被这群人困了数月,想尽办法,才出来的,先别说了,咱们快走,不然就被发现了。”薛遇回头看了看,没有动静,这才放心地往乞巧市方向去。

金泥儿道:“想尽办法,无所不用其极,把厨房烧了才出来的。”

薛遇对着他的大脑袋就是一下。

程鹤兰跟上他的脚步,问他:“那你打算去哪?”

“我要出城,在今夜城门关闭之前。”

程鹤兰一惊:“你要出城?出城做什么?”

薛遇道:“还没想好,走到哪算哪。”他又道:“不过你放心,若我途径玉林州,见到我哥,我一定会书信一封,把他的近况告诉你。”

“……你”

“快走!”薛遇还没等程鹤兰说话,似乎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把拉着金泥儿往人多的地方跑,程鹤兰叹了口气,郁闷地跟了上去。

进了闹市人堆里,薛遇才放慢了脚步。

二人跑得气喘吁吁,金泥儿才开口问道:“少爷你是不是拉错了?你应该拉的,是程小姐吧。”

薛遇看他,一脸疑惑:“不是你要跟我出去的吗?我不拉你拉谁?”

金泥儿道:“那你就把程小姐落在那儿了?”

“事态紧急,我和她说了快走呀,她应该听到了。”薛遇一抬头,“你看,她这不跟上来了嘛。”

金泥儿暗自叹了口气,看程鹤兰面无表情,想来也是该习惯了。

程鹤兰道:“我送你出城吧。”

薛遇道:“不用了,等下你孤身一人回去,不安全。”

程鹤兰一脸得意道:“我的身手,追得你上了树的府卫都比不上,你不用担心这个,整个京城,也没几个人能伤的了我。”

薛遇没说话,心道也是,但怎么说他也是一个姑娘,于是租了辆马车,把他出了城便让车夫快些把程鹤兰送回去。

程鹤兰只好妥协。

程鹤兰问他:“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薛遇道:“我也不知道,如果外面的世界不如京城,几个月我便回来了。”

程鹤兰低下了头,不说话。谁会觉得,外面广阔的天地不如京城呢。

“你是什么时候想好了要往外跑的?”

薛遇靠在马车上,掀开帘子,静谧的夜空里,满是自由的味道。他道:“之前我以为,我可能会读一辈子的书,做一辈子的文臣,一辈子都要待在京城。我娘从小教我读书做人,还在我的书房门前栽下了一棵金桂激励我,我也以为,我天生就该做这些。但是前不久出了这样的事,我以为我会悔恨懊恼,但是我没有,我就这么放下了,反而轻松了许多。我知道你们包括我爹都不理解我,但是我还是自私地想逃离这个地方。再说我本就是个富贵少爷,出去游山玩水吃喝玩乐不是很好么?怎么样?比起我哥,我是不是很没志向?”

程鹤兰看着他的额头,上面有细密的汗水,他一定很累,可是他又这么开心。她一定很难过,可是又看见他那么开心。

程鹤兰道:“你这样很好,及时行乐才对得起自己。换我我也不想被关在京城里。再说不是每个人都想着名垂青史,你这哪里是没志向,分明是志在四方。”

薛遇看着她笑了:“看来只有我爹不理解我了。我小时候他陪着我和我哥,总给我讲他以前混迹江湖征战沙场的故事。他让我心存希冀,又拘着我不让我出去,全天下没有这么霸道的人。”

薛遇眯了眯眼,想起了父亲陪他和哥哥夏夜躺在院内的梨树下,望着满天的星星,广袤的银汉,给他们讲他当年如何率麾下风云十八骑,收复关山五十州,如今如何统领三万西北银甲军,将蒙古人打得不敢来犯;讲白日烽火,讲黑夜奇袭;讲黄沙大漠难穿,蜀地之道难登,江海湍流难渡,群山瘴林难行;听他讲,天下那么大,你真该去看看。

“那你就这么跑了,小心你爹派兵抓你。你也知道他混迹江湖,找你不是很容易?”

薛遇道:“那没办法了。那我只能快活一日算一日了。”

马车在城门前缓缓停下,三人依次下了车,薛遇道:“你快回去吧,我们出了城找间客栈就住下了。”

程鹤兰心内不舍,问道:“钱带够了没?”

薛遇道:“我们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了。我少带什么也不能少带银子啊。”

金泥儿掂了掂手上的包袱,道:“我一摸就知道,里面还真不少。”

“你自己身上也没少带吧?”薛遇看了金泥儿一眼,转头看才发现,原来程鹤兰手里一直拿着一个小匣子,“你手里是什么?”

方才事发突然,程鹤兰这才想起手里的摩喝乐,蓦地脸红了起来,幸亏夜色遮掩,除了她自己知道脸上传来的热度,没人知道她脸红了。她将这小匣子飞快往薛遇手里一塞:“给。”

薛遇突然想起,上次见面她也送了他一样东西,可是那次不知为何,她生气了。

今晚的她,也送了他一样东西,但比往日添了几分柔情。

薛遇打开匣子一看,是一对摩喝乐,男女小人十分相称,像是情人之间的信物。

金泥儿见状嘴角疯狂上扬,连忙捂住嘴怕笑出声。

薛遇看着那对小人,也笑了,程鹤兰紧紧盯着他的表情,有些期待。

晚风拂过,月色醉人。

只见薛遇一挑眉,道:“你听我说会去玉林州,便知道要给我这个。我懂了,你放心,我这次一定将他带给我哥。”说着,便将匣子合上,让金泥儿仔细收着。

金泥儿有些不忍,看了看程鹤兰。

程鹤兰一怔,突然笑了起来,她以为他那么聪明,会懂的。她突然又明白了,他那么聪明,那一定是不喜欢你的意思。

“那,再见了。”她低下头,笑得眼眶含泪,这夜风,真他妈冷啊。她摇了摇头,转身向马车里逃去。

薛遇对着她的背影又问道:“那你送我礼物那天,你究竟是为什么生气?”

程鹤兰停下脚步,没回头,抬手擦了擦脸,声音有点哽咽:“哪天?我已经忘了。”

薛遇道:“不论如何,我心里一直想着,总过意不去。”

程鹤兰转身,眼神清澈笑得明媚,道:“那我原谅你了。你不必记着了。”

薛遇释然了,看着她上了马车渐渐驶入城内。他也向反方向走去。

江湖之大,世界之广,除了京城,哪里都好。今后便没有文人墨客,花前月下。只由他信马由缰,浪迹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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