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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沉舟侧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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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少爷小手正抓着一只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字,虽然不甚美观,但是也有个囫囵样了,能看出是个张牙舞爪的“遇”字,写了才两个字就不写了,又在一旁画小人,他捏的那只毛笔笔头已经叉的好似开了花,在雪白的纸上拖出断断续续的痕迹。阮从容看着他,眼里漾满了笑意,她放下书,从小少爷的手里拿过毛笔放回了笔洗里,从腰间解下一条丝巾,将小少爷手上沾的一滴还未干透的墨迹仔细地擦拭掉,“你看看你,不好好握笔,手都脏了。”语气轻轻的,绵绵的,能让人融化在春风里。

阮从容拿起那张薛遇的“大作”,看着上面一大一小的两个小人,笑着问:“遇儿画的什么呀?”

“娘亲,还有遇儿。”小少爷甜甜地笑了。

“怎么没有爹爹和哥哥?”

“爹爹坏,哥哥凶。不画他们。”小少爷气鼓鼓的样子。

“画得真像呀。”阮从容抿着嘴笑了。小少爷也笑了,立刻钻进了阮从容怀里。

但是再一转眼,陡然转黑,最后一抹柔光就在那一眨眼消失殆尽。在昏黄暗淡的烛光下,阮从容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连嘴唇也毫无血色,那个像光一样温柔明媚的人被黑暗一点一点地熄灭,阮从容连将眼睛全部睁开都觉得吃力,那游离的目光全部放在了嗷嗷大哭的薛遇的身上,那样的不舍,那样的哀恸,她张了张唇,看口型,是在叫“遇儿”。

再没有力气喊你的名字,也再没有力气抱你了。多想……陪着你长大呀。

六岁的薛遇哭喊着叫“娘亲”想往阮从容的怀里钻,被薛纵一手紧紧捞住,另一手抱住也在哭的薛追,自己的双眼已经通红顾不上擦。

阮从容的手无力地垂下时,薛遇大叫了一声,猛地惊醒,他用力地深呼吸数次才缓过来,冷汗已浸透了身上的囚衣,只觉得背后一片黏糊糊的。就算是回到现实,那种无能为力又无可奈何的感觉,依旧触目惊心,像是在他心头深深剜了一刀。

外面的光透过墙上的小孔照进来,天已经大亮了,睡了一夜又发了汗,果然觉得清醒了不少。薛遇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吸了吸鼻子,重新将头发理的整整齐齐。若是娘亲在天上看着,也好叫她放心啊。

薛遇等了一天,原本以为他又要再等上三天三夜的时候,来了人,受旨提审的仍是刑部尚书田逢。

薛遇被铐上了手脚,两个狱卒将他拉去了刑室,由田逢密审。

进了刑室,眼前一片阴暗潮湿,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薛遇看见满屋阴森森的刑具,暗自吞了口口水,不会……真的要严刑逼供吧。他长这么大还真没被这样对待过。

那两个狱卒将他拽到田逢面前,在他身后用力一踢,薛遇吃痛跪了下去。

田逢正坐在案前,听见声响,打了个哈欠,懒懒地掀起眼皮,长满肥膘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哟,薛公子,又见面了啊。上次你助刑部破案有功,怎么今日,竟成了阶下囚?”

薛遇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为我是被冤枉的。”

田逢摸了摸他鼻子下油腻的小胡子,不怀好意地笑道:“定你罪的人,可是皇上!你是说皇上冤枉你?”

薛遇笑得不以为然,“皇上是受了奸人蒙蔽,我乃忠良之后,我爹是为大陈开疆拓土鞍前马后的有功之臣,我无才无能,虽不能继承家父志向,却也断不会做出这等不忠不孝窃国欺君之事!”

“大胆!”田逢将桌子一拍,“有物证在此,这可是你的亲笔!你还想抵赖不成?”说着,便将一张考卷扔到薛遇面前。

薛遇立刻上前捡起了那张考卷,将他打开,是他的试卷没错,是他的笔迹也没错,试卷侧边写着薛遇的名字,旁边有整齐的一条封订的线。那到底是哪句出了问题?他匆匆的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不对,这试卷俨然是他那日交上去那张。田逢却走了下来到他面前,一身的肥肉艰难地蹲了下去,将那张卷子拿过来,指着上面一句话给他看:“引用先贤名句固然可令文章增色不少,但是你这句话用的,可是把自己用上了死路啊。”

薛遇望向田逢的手指指着的那句“陈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看见那个“陈”字的时候,薛遇半截身子已经僵了,这话本来只是表达对世事变迁的感叹与对潮起潮落的淡然,但因这一个“陈”字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大陈将倾改朝换代的意思。

“不可能!”他上前一把夺过那卷子,将那个“陈”字瞧上千遍万遍,盯穿了都瞧不出来修改过的痕迹,可明明,他写的不是这个字!他对这个字,印象很深,深到绝不可能记错,因为当朝太后姓孟名沉烟,为避“沉”字的嫌,他特意将“沉”改作“颓”字,所以绝不可能记错。

一旁的田逢因他这一夺,肥胖的身躯没稳住,只听重物倒地的一声闷响,田逢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被身旁的狱卒搀扶着艰难起了身,他气得浑身发抖,将袖子一甩,“竟敢推本官!来人啊!给我上刑具!”

于是那两个在他身边站着的狱卒将薛遇架了起来,将他双手牢牢绑在刑具上,又有一人拿了一条粗实的鞭子和一个坛子来,那鞭子上面遍布着暗红血迹,显然是刑部常用的刑具,那人将那坛子拆开,里面涌出浓烈的酒香,往鞭子上浇,蔓过那层暗红,滴滴答答地顺着鞭子缓缓流下来。

田逢恨恨地瞪着他,笑得越发扭曲:“这劣质的浊酒,当然是不配给薛少爷喝的。只是这酒虽不是什么好酒,却是一等一的烈,这便赏给薛少爷尝尝,不知这鞭子掺了烈酒抽在人身上,是怎样的感觉啊?”

薛遇眼角已微微红了,咬牙道:“你!你竟敢滥用私刑屈打成招!”

田逢无耻地笑了:“若你招了,这鞭子也就用不着挨了。怎样,认不认?”

“没做过的事,我薛遇不会认!”薛遇死死地瞪着他,不怕死地开口道。

“那好,动手吧。”田逢重新坐了回去,欣赏着薛遇的表情。

“这鞭子抽上去的时候你觉着疼,若是抽五十鞭,抹一层盐,再隔几个时辰,再抽五十鞭,抹一层盐,如此往复数日,痛不说,单是这疤,便要跟你一辈子!”田逢露出了狠厉的笑,看着薛遇挨那一鞭又一鞭,皮肉遇上薛遇前胸已经遍布血痕,鞭子触上皮肉之后,先是震得发麻,皮肉绽开后是钻心的疼,那沾在边上的酒更是往他那伤口里钻,无孔不入地撕扯着每一寸血肉,他死死地咬着唇,传出声声艰难隐忍的闷哼,下唇已叠了一层猩红。

“我劝你,还是招了吧,省的受这折磨,到御前认罪,也好给你个痛快!”

薛遇的手紧紧往木桩上抠,指尖都抠出了血,朝他吐出一口血水,“不可能。”声音又轻由哑,在这死寂的刑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田逢怒极反笑:“好,好啊,我还从未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人!”

当刑部的消息传到陈钊的案前时,已是一个时辰后,薛遇已经疼的晕了过去,陈钊将奏折放下,有些吃惊:“倒像是薛家人,骨头倒是一样的硬。”

陈钊没打算放过薛遇,听到这消息,也只是小小吃惊了一下,淡淡地啜了口茶,便让那人退下了。

正在这时,那日带走薛遇的苍苔阁领头周白非进来了,走到陈钊身边,在他耳边说:“据探子来报,薛太师已在京城五十里外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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