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2/2)
与她一同演好这公主下降的一场戏——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仍未可知。
瞿钰叹着口气转回身来,望着水中银月皎洁,看了看两手空空,酒也没有了,索性上马回营。回去以后倒没再碰上董小公子。前头乐府演出似乎告一段落了。她将马牵回马厩,背着手慢悠悠踱回自己营地,走到一半时,冷不丁听半空一声巨响,一抬头是漫天烟花璀璨。
“啊……是焰火啊。”她停驻下脚步抬头望去,那些灿然光芒在玄青色的夜幕中绽起一片花团锦簇的画面,那些光有一瞬将天地照得明如白昼。只是这份美转瞬即逝,只有残留在空气中的那股硝烟味还能证明焰火方才的美丽。
周映儿站在药箱旁陪师父一同整理点算今日所采的药材,突然听见外头轰然一声巨响,再就是丁蓉蓉在帐篷外兴奋的喊叫:“放烟花啦!放烟花啦!”
文箬便停下手里的活计,带着映儿也出了帐篷。在这儿一抬头便能瞧见前面放起来的烟花。周映儿站在那儿仰起头,身旁丁蓉蓉开心得上下直跳,曾几何时她倒也与这丫头一样。只是如今大了,自是稳重,与师父一样单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火光映照在她那双如点漆般的眸中,绽放过又悄然凋谢了。
营中盛典般的欢腾到了初更时终于渐渐落下了帷幕。达官显贵各自回自己的营帐,马场观景台那儿也只剩下杯盘狼藉。人群散去之后,便只有下人还留在场地里进行清扫打理。
夜业已深,欢闹了一天后,大家也终于各自回去洗漱休息了。
那一晚瞿钰躺在毡垫上久久未眠,兰芝早已替她吹熄了灯烛,可她闭着眼却始终难以入睡。脑中回放着今日映儿在她面前说的那些话,在她面前落得泪。想得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她真的将自己那份欢喜认认真真传递给对方了吗?
有吗?
从回到二十年前到如今,她对映儿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以她年近四十的眼光来看待这段情感,比起那些青年人才会谈起的情情爱爱,自己一直以来所作所为却又更像是对过去遗憾的一种弥补。
她深知映儿对自己的情感,也明白当初所错过的一切。于是重新见到她以后便不受控制想要让她不再悲伤,想要叫她快乐。
可做了那么多,为何如今还是能从她眼中看到那丝熟悉的凄然?只是如此不行吗?只是如此,还不够吗?
瞿钰倏忽睁开了眼:“只是……弥补,不对吗?”
她这边尚未入眠,另一边也一样有人辗转反侧。映儿翻了个身后仍是未睡,她再又要翻身时,却听师父轻轻开口:“你怎么了,睡不着吗?”
映儿忙用力闭上眼:“没有……我就要睡着了。”
文箬坐起了身。她们师徒三个睡一张通床,蓉蓉倒是早就陷入梦乡,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怕是别人这会儿把她背走了她都不知道。
“若是睡不着,喝杯安神茶如何?”
周映儿莫名有些心虚地背对着她摇了摇头:“没事,我很快就能睡了。师父,不必麻烦了。”
却见文箬倒直接吹亮了火折将床头油灯点燃。映儿抬头看着那抹火光,就见师父披了件外罩起身了:“师父?”
“你心里头有事。”
“我……”
“出来谈吧。让蓉蓉先睡。”
倒是什么都瞒不过师父的眼睛。周映儿也就跟着披上罩衣跟着她走了出去。
夜凉如水,师徒二人各自披着肩外罩,倒也能勉强防风。文箬不知何时在油灯上笼了罩子,取来两张小凳,一张递给了映儿,她还拿了两个橘子出来,也一并分了。
两人就在女医馆营帐外的这一小块空地坐着。文箬把灯放在两人椅子中央,自顾自先剥起橘子,一股子酸甜味便随之蔓延开来。
“说吧,今天是出什么事了,从你回来以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的。”
周映儿低着头,受罚孩子似得没说话。文箬便看她,又补上一句:“你今日给太子妃的那碗药差点煎干了。”
她忙道:“对不起师傅,是我今日疏忽了。”
“你打小心细,平常可没那么容易疏忽。”
“我……”
“心里头若是藏着事,平日里便做不好问诊煎药的细活。你若是把手头功夫看得重,就得先将自己的心理清。”
周映儿听她说了这话,抬头,犹豫再三之后终于还是问:“师父,可曾爱过谁吗?”
文箬正掰了一瓣橘子要送入嘴中,听她这番问话,动作倒也怔住了。
周映儿继续:“若是遇了牵涉个人道德的问题,选择放弃所爱了,那……又是不是代表,我不够爱呢?”
文箬手微微垂下,倏尔一笑,把手里那瓣橘子送入映儿嘴里:“傻丫头。”
傻丫头眼中噙着水光,迷茫又紧张地等着她的答案。
“爱本来就是一场苦修,因为我们除了自己,其实大多对别人都一无所知。一个人爱你,是你所幸。一个人,你爱了,也是你所幸。如若因为别的原因不爱,或是放弃了——并不代表你爱的不够深。爱得深才会思量得多,思量得多才会宁可不要也不要被自己亲手毁掉。”
文箬言以至此,已知晓清晰,便也不再多说了。她看着映儿将手里的那橘子也吃了,也叹了口气。
“早些睡吧。这日子……还长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