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2/2)
她赤脚踏雪而来,奔到她房门前,未整衣衫,由人拦下了还不依不饶地喊着、求着。
说:“我是殿下的医官……我是殿下的医官!”
也只有她,在听见那阉人宣布了她死讯时,眼神一瞬空洞,绝望地跪倒在了地上。瞿钰紧逼到她面前。她知道她名字,周映儿,从她还在宫里未外出设府时就为她施针诊治,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小她两岁。十七岁时她出嫁,周映儿便也被一同赐下,随她出宫。
瞿钰这只新鬼慢慢跟着她蹲下身去,望着她面颊上滚落的那滴眼泪时,不知为何就伸出了手去。可这次她的手竟没有从周映儿的身体穿过,而是奇迹般地贴住了她面庞。
“瞿钰……”
那一滴眼泪顺着她指尖滑落,在瞿钰掌心化成一枚晶莹剔透的珍珠。然而这一切周映儿却根本没注意到。
当人散去,医馆的人搀着她回了房中。瞿钰静静跟在她身后走进了她房间。待他人离开,房门关上,周映儿起身从自己床头暗柜里取出厚厚一沓稿纸,拿到炭火边一张一张地烧去了。
一面烧,一面止不住的咳,眼泪也一直淌着,嘴里却连半句话都没有。
瞿钰飘到炭火旁低头看着,那些烧去的纸上一页一页的写着:
“惠丰十七年,三月初二。公主于郊外骑马不慎摔落。甚是心急,幸得仆从及时送回。她太不小心。”
“惠丰二十二年,十月初九。公主赠我小扇。上有她亲笔题字。”
“惠丰十四年,五月初三。公主出游,带回宫外糖糕赠我。我只提一次,她却记得。甚喜。”
“惠丰十五年……”
“惠丰二十三年……”
“惠丰……”
“承乾……”
这一张又一张藏匿着少女心事的稿纸就这样慢慢被火舌吞噬,化作灰烬。
瞿钰一时间也看呆了,所有这些她都不曾记得,可却都被她一笔一划认真计下。
“这些……这些……”她在周映儿的身前蹲坐下来,即便她知道对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却还是一遍又一遍问着,“映儿,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记了那么多?你若是钟情于我……可这些年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啊,映儿?映儿?”
但这些话终究还是没能传到对方耳中。瞿钰所能做的,也只能是捧着她的脸一遍又一遍地替她擦拭去眼泪。那些泪珠化成颗颗珍珠被她用力攥在手里。
周映儿咳得越发厉害,最后更是呕出一口血来溅在那些陈年旧字上。
她独自靠坐在旁,手颤着一松,索性将这些稿子都扔进了火里,凄然一笑兀自开口:“瞿钰,你若黄泉下有知,便稍等等我。这些年,我什么都不敢说……可若是你我都到奈何桥头了,这些话再不说,喝了孟婆汤,许你就不记得我了。”
瞿钰听她开口,隔空也道:“你说便是,不论你是说什么我都听着。”
她知晓众人背叛时并不觉悲伤,被赐死时,即便清楚这些不过是丈夫与弟弟的设计,也不曾觉得凄苦,可当看着眼前女子低垂眉眼,红着眼眶,嘴角还残存血丝时,她语音哽咽,眼泪也跟着落下了。
周映儿苍白的脸上露出粲然一笑,双眸轻展,缓缓开口:“我喜欢你……打从你自马场第一次救了我起,我便喜欢你……只是你我身份相差悬殊,我不敢说更不能说。你出嫁时,我比谁都高兴,驸马护你,我比谁都开心……可天下人……天下人怎能负你……你这样好的人……天下人,怎能负你。”
周映儿话未说完,咳嗽便又愈发急促,身子斜斜朝后倒去。瞿钰顾不上手里那些珍珠忙冲过去,这一次魂魄却与她相穿,根本没能扶住。
瞿钰第一次尝到了比死无能为力的感觉。
她喊着:“映儿——来人,来人啊!快来人!”
可谁能听见呢?
周映儿摔落那一瞬,瞿钰手中落下的珍珠碎了满地,弹在了地上“啪嗒”作响,可这声音却也只有她能听见。
那女医官的眼无力睁着,有那么一瞬,她似乎看见了心上人面色焦急地守在自己的身边。
“瞿钰……你来带我走了吗……”她气若游丝的声音第一次让瞿钰开始后悔为何那么快要认命,那么快要赴死。哪怕多留一个时辰,哪怕让她安顿好后身。
她跪坐在她身旁,她瞿钰作为公主,一辈子没有求过人,却在这个时候一遍遍地嘶哑着嗓音喊着:“来人啊!我求求你们……快来人啊……”
门终于开了。一道白光从门外照了进来,满地珍珠也都发出刺眼的光芒。瞿钰还来不及看清那些人是如何将周映儿扶上床去,便感觉身子被什么吸引,她有些慌神,胡乱念着:“地藏菩萨也好阎罗王也好,或者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也好,求你们别那么快把我带走。让我看她一眼,就一眼!我求你们了,我求你们……”
但她意识却终究还是敌不过这些外力,渐渐地,便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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