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2/2）

“那你？”

“我不喜欢。”压抑千年的意气终于在这简短的字词间得以倾吐，洛恒挥手摆下一桌清酒，邀请道：“喝一杯？”

这如何能拒！青城全然忘了自己从未饮酒的事实，端起酒杯便是一口，结果便只能是被陌生的味道刺激得龇牙咧嘴，引得花神哈哈大笑。

但也幸亏有这酒精的刺激，仿佛一把尖锐的凿子，一击便将书生僵硬的大脑凿出一丝缝隙，露出冰面下汩汩流动的河水。

为什么之前一直都认定花神便是女人呢？大脑恢复运转，他再次反问自己。

满屋子的男妖终于从记忆里浮现出来，他分明记得，那些个妖精，从娇弱少年到威猛壮汉，无一不为花神魂牵梦绕，情意之真，哪怕青城未尝情爱，也敢笃定，绝非作假。可这性别。。。于是少年又陷入了茫然之中。

天地之大，本就千姿百态，但遗憾的是，凡人受限于天地，少年书生更是困于这一方水土，所到最远不过县城而已。更何况他一向循规蹈矩，向学自律，男女之情尚且懵懵懂懂，又哪里会知道这世间还有一情叫做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洛恒全然不知少年所想，依然善意地安慰道：“天道这东西，有时候真是不讲道理，想当年将军身披铠甲，杀敌无数，用无数鲜血和生命锻出一身武艺。万万没想到，一朝升仙，竟是成了花神，听着便是柔柔弱弱的样子，一身才能更是无处施展，只能自娱自乐。所以说，你所想也并无错处。”

青城瞧着花神英俊的面容，似懂非懂。

“我的身体乃古杏所化，全然不同于肉体凡胎，天界无人不劝我安于职守，可我偏想活出另一番模样。”洛恒一番言语说得畅快！他已太久不说这些，但此刻，他知道，面前的少年一定会懂，也一定认同！

青城当然能懂！豪情壮语宛若一支利剑，飞速而至，瞬间击破壁障，将前因后果串了个顺畅。是了！将军身死，灵魂不灭，肉体凡胎早已腐朽湮灭，只能借助这古杏化出实体，但古杏自有性别，因而化身女相，任花神之职。但将军不喜女身，于是变幻男相以示人。众妖知其真相，心生爱慕，竞相追逐。

是了是了！定是这样没错！心中惶恐内疚一扫而空，青城只觉迷雾尽散，思路畅通，前后印证，逻辑谨然。没有比这更合理的解释了，他想。

少年顿时舒展开来，他脑中不由自主地构想出花神千年以来孤独的处境，心生怜惜，便连忙赞同道：“总以为神仙逍遥，却不想也是这般墨守成规。是何模样，总该是自己决定，旁人又有何权干预。若是仙界待得不舒服，您大可到人间走一走，凡间虽不比仙界，但也自成一片天地。”

人间啊……对洛恒来说，这实在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且不说脑中保留着千年前将军的记忆，就是飞升之后，洛恒也大多时间都留在落山上，可虽说身在凡间，心却不知该落于何处。漫长的千年，足够他将人间游历数遍，可出于某种莫名的情绪，他始终将自己困于这小小的山间，无法与这片天地产生真正的联系。我从哪里来？该往何处去？大概没人能信，千年古杏，却始终是一棵无根之树。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名少年，他终于对这人间产生了一丝兴趣，“天地广阔，一人未免过于孤单，青城可否赏光，陪我同看？”

少年的心彻底恢复了活力，在狭小的胸腔里噗通狂跳。

明知仙人遥不可及，明知对面之人立男子之志，无女子之态，明知二人情谊无关情爱，可少年之心便是这般轻易触动。

“我愿！”他想，虽是男女有别，但仍可存同路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