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1/2）

070恐慌

宁十一大骇之下,向岛上的人讲述了他年轻时在家乡一带曾听过的传说：海边一向有传言,海盗上岛或是到陆上劫掠，往往确实如安若所推测的那样，使小队上岸试探。上岸时船队会远遁,岸上的海盗则会向自家船队传递消息,白天燃烟,夜里点火，烟与火的数量与位置各有讲究，其中的诀窍就只有海盗中的头目才知道。总之，只要岸上的海盗头目还活着，就会将消息送出来。

若是上岸的海盗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全挂了，没有消息能送得出来，船队上的海盗只需等个一两天便能得到消息,势必展开疯狂的报复。所在之处岸上若是有官军把守可能便罢了,若只是平头百姓,报复的海盗屠岛屠村都有可能。海盗所使用的这种特殊传讯信号，一定程度上是他们的护身符。

也就因为这个,沿海一带的村落与岛屿，寻常时候都不敢惹毛上岸的海盗，多半会好吃好喝奉上金银珠宝,将来人哄得心满意足了，再恭恭敬敬将人送走。因此闵无福刚开始的时候始终不肯相：岛上的人竟真的敢伤他的性命。

可这座荒岛上,从安若到龙二,要么不羁,要么不忌，大家都没有什么好顾忌的，更加没听说过这种禁忌。总之这闵无福确实是“无福”，带同他上岛的八个随从全部去见了阎王。宁十一意识到这一点，再结合年轻时曾听到过的传说，想起那“屠岛”的话，又怎能不心胆俱裂？

——闵无福死前也确曾说过：这岛上的人会个个死得惨不堪言，这个岛会成为人间地狱。

宁十一说完之后，山顶巨岩上登时静默一片。龙二和几个兵油子面面相觑，实在是没想到：杀人一时爽，带来的隐患竟然这样可怖。周念五思索片刻，突然伸手一指安若，说：“若论起先动手，安若娘子是第一个动手杀人的。”他自己也杀了一人，所以这会儿想着推卸责任。

闵无福等九人上岛，的确是安若率先发难，闵无福的一名随从也是被安若率先杀死的。“安若娘子头一个逃不了干系。”

安若见周念五这副嘴脸，嘴角微挑，似乎要笑出声，眼里全是嘲弄。她腰肢轻摆，故意来到巨石边缘，探头望望，接着冲底下闵无福等人伏尸之处躬身行了一礼，朗声道：“闵当家，今日之事，你我各有立场，各有各的不得已。我敬你是条义气为先的汉子，在此祝你早日托生，投生个好人家，一身的力气与本事，不要再付于海盗这种没前途的事情上了。”

她赞闵无福“义气为先”，是因为闵无福见到弟兄惨死眼前，便愤而奋力脱缚，与龙二搏斗而死。他若是冷静一点，将宁十一所转述的那等“实情”先一步说明白，龙二投鼠忌器，许是不会立刻就杀他的。但安若赞闵无福讲义气，便等于是骂龙二周念五不仁不义。此刻周郑孙邵全部红了脸站在一旁，又气又恨，偏又没法儿开口反驳。

这时候安若偏又回过身，笑容上脸，眼波盈盈，盯着周念五，柔声道：“周良骥，你可别忘了，我是个女人。这些海盗上岛，的确可能会屠岛，但也许会对漂亮女人网开一面呢？倒是你……”

她“嗤”的一声轻笑，随即款款走到巨岩另一头，跃下巨岩，对巨岩下守候着的吴念九扔下一句：“走，下山去！”

杜骁尚自立在巨岩上，眼看着周念五望着安若的背影，气到变形。他随口相劝：“你跟安若斗口？想啥呢？”

他随即叫上宁十一和满面惭愧的柳九，道：“柳九哥，事已至此，后悔也没有用，唯有用心计议以后，或可为大家寻一条生路。”

临下崖前，杜骁不忘了向余下几人抛下一句：“杀降不祥，这个教训，我盼着你们都记住了。”

杜骁原本对安若的计划并不完全赞同，见到生出这样的结果，面对屠岛的危险，他也倍感压力，心里难免暗暗埋怨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可既然安若提出计划的时候，他并没有明确反对，也没有阻拦，就意味着杜骁也一样要主动承担这个计划带来的全部后果，包括计划外的那些。

周念五见杜骁离开，怒气冲冲地冲他的背影吐了一口吐沫，骂道：“就只晓得以女人马首是瞻，女人说的什么都对，咱从未见过这么窝囊的老大。”

龙二冷笑：“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他。”

几个人立即凑上来，围在龙二身边问计，他们听了此前宁十一说的，也满心惶惑无策：毕竟今日能轻松结果这几个海盗，实在是因为安若令他们彻底大意了，再者上岸的人数又少，这才一击得手。可转天要是几百号海盗一起涌上岛，自己的小命只怕很是危险。

“若是真遇上了那司马无寿，就还跟以前商量的行事。”龙二压低声音，教导几个手下，“关键是，这次缴的兵刃，比那些石头弄的要好用多了，这些咱们一定要全部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回头许是能救咱们一命……”

*

闵无福出事之后没多久，恐慌迅速蔓延至全岛。岛上的汉子们意识到可能会招致海盗的疯狂报复之后，无不心中害怕，战战兢兢，年轻些的尤其如此，例如那几个少年中，年纪不算最小，胆量也不算最小的李景田，竟有时会在捕鱼的时候捕着捕着，突然害怕地大声哭出来。

乐十六带着杜十九等人日夜在山顶巨岩上瞭望。他们知道，远处必定有海盗的船只在远远地监视这个岛。可是一连等了几日，周遭愣是没有出现半条船的影子，就连平日里偶尔经过的渔船和商船也完全不见踪影。

又过了几天，岛上的汉子们连捕鱼都不敢再捕了——因为海上开始出现浮尸，不知何处而来，漂到海岸上，将捕鱼的人吓了一大跳。有些浮尸已经被海里的鱼群食去不少，那景象便极其可怖。岛上的人一时再联想到吃过人肉的鱼可能间或又进了自己腹中，便大抵胃里泛酸，恶心欲呕，再没有半点胃口吃鱼。没奈何，岛上的饮食便渐渐向素食转变，只是间或安若能打到些什么野味，能给大家打打牙祭。

这日岛上又发现了浮尸，浮尸被泡得面目全非，但是看衣饰却很熟悉，像是来过他们岛上的水手。岛上的人都知道这海盗大约就守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肆意滥杀无辜，任由浮尸漂来岛上，却又始终不露面。

“这就是猫捉耗子，这个司马无寿，就是借这种手段，先让我们自己折磨自己，等到我们把自己吓到半死，他再上岛报复。”安若一面说一面点头，眼神中颇有赞许之意，仿佛认可了这是一种高明的战术与恐吓的手段。

岛上的人多半没有安若这么强悍的意志，不少人想到好不容易逃脱了流放琉球的命运，如今却更惨，眼看着连命都要丢了。一念及此，岛上的汉子大多没精打采，就连修筑防御工事的劲头也没了，终日唉声叹气，仿佛已经在等死。

唯独安若如穿花蝴蝶一样，带着几个得力的工匠在岛上来来去去。旁人问起，安若却只笑说：“怕什么，有我在呢！”

岛上的汉子们大多沉默了：岛上惹来这样的祸事，归根结底，不也是因为有您在么？

可是安若像是看穿了他们的焦虑，只管笑着说：“相信我，二百个海盗，我们三十几个人，不过就是以一敌六而已。只要大家齐心，击溃来犯之敌也不是什么难事。再说了，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法子么？”

旁人听了都默默望天，心想：以一敌六……也对，您最后一句说得最对。

但无论如何，安若的乐观言语都能给岛上的汉子们稍许带来一点安慰。毕竟安若的经历太过传奇，她看似一介骄女，身份上却与他们一样是流刑犯人，从官船上独自逃生；到这岛上之后，她活得比岛上所有人都更要高调而恣意，甚至岛上已有不少人正不自觉地靠向她，依赖她，遵循她的指点。

*

正在这时，乐十六给安若带来消息，说他觉得梅念四不大对，他又整日在山顶值守，怕自己顾不上，因此托付给安若，请她去看看梅娘，也正好能够好生开导他一回。

安若一听乐十六说起，便明白了：“这也都怪我！想必是那日我命吴念九照看他，却伤了他的自尊。”

乐十六很是担忧，说：“博衍经历虽苦，可他不是那等会自暴自弃的人，尤其是有娘子看顾之后，他已经开朗的多了。只不过我从来没见过他像近来这样，恐怕是真的将自己当成了娘子的负累，他……他自己是万万不想如此的。”

安若一听这话，唇边浅浅的梨涡忽而显现，她双手一拍登时笑道：“负累？怎么会？”她眼里有些狡黠的光，仿佛又把岛上的谁给算计上了，“我正好与博衍好好说说，他不仅不是什么负累，他还是这岛上的救星，他能将岛上所有的人，从绝望里救出来。”

……

乐十六：娘子，您这话，老乐为什么就听不懂呢？

071分崩

安若有一点说的没错，随着时间的推移，岛上的人陷入一种深深的绝望。这个岛，就像是一座孤城，茫茫无际的大海铸就了这世上最坚固的铜墙铁壁，让岛上的人无处可逃。

叫人绝望的还不止这一点。岛上的人能清楚感觉到司马无寿的船队就在附近，可是海盗们似乎有足够的耐心，只想要慢慢戏耍岛上众人。这种钝刀子切肉的感觉令人疯狂，而泰山压顶般袭来的恐惧几乎将岛上的汉子们彻底淹没。

唯一镇定如桓的是安若，她依旧每日带着吴念九在岛上四处游荡观望，时常寻柳九和几个工匠商议些什么。龙二等人对这小娘子的举动很是好奇，得空便寻吴念九询问：“那小娘子究竟在耍什么花招？”

吴念九推脱：“我……我也看不明白，安若娘子每日就是上山下山，四处看看，大概是……在给大家打野味吧！”

龙二：“都这当儿了，她还有这心情，就惦记着吃？”

吴念九：“昨儿那两只野雉，大家一起分了吃掉的，您不是也有份儿？”

龙二：这个……

吴念九：“娘子原命我时时护卫的，我若是走开久了，她怕是要起疑。龙二哥，我回头有功夫再来寻你说话！”说完立即跑了。

龙二冷下一张脸，心里已经知道吴念九这货算是白赔出去了，眼下只是面子上稍许顾全一些而已。他心里也恨，恨这安若小娘子，竟然忒有能耐，但凡有幸能被她接纳的人，无一不为之折服，俯首而听命。

如今马宁与他决裂，吴念九也不肯再听他的话，龙二越发对安若这个“臭小娘”惶惑无计，闹不清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随即龙二也顾不上琢磨安若的心思了，因为岛上发生了两场械斗：

这两场械斗，一场是兵油子对少年，起因是责任之争，到底罪魁祸首是安若，还是龙二才是让这个岛陷入危机的元凶。兵油子们原本大占上风的，少年们却摆了一个简单的阵势，立时反败为胜。兵油子不得以，纷纷亮出抢来的兵刃。少年们则见势不妙，拔腿就跑，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一场以周郑孙邵四人获胜告终。

第二场则是岛上其他人围攻龙二一伙，向其施压，并非是要为了替少年们打抱不平，而是为了向兵油子们讨要兵刃——闵无福等九名海盗上岛，除了一枚兵刃落入吴念九手中之外，其余全教龙二和兵油子们私下里分了，他们每人能分得两枚兵刃，岛上旁人什么也没捞着，依旧只有崔三手中保管的几枚石刀石剑可用。汉子们都觉得不公平，于是围攻龙二。龙二不得已，便再次向其他兄弟们拔刀相向。但是这次发难的人都是铁铮铮的军汉，以程四为首，众人虽然赤手空拳，依旧乌压压地立在龙二等五人面前，一步也不让，似乎随时可以夺械。龙二便是想动手，也真要好好掂量掂量。

正在这时，杜骁威严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这是怎么回事？”

人群自动给杜骁分开一条路径，这个年轻的首领走到人群之中，站在手持钢刃的龙二，与赤手空拳但无所畏惧的程四中间，冷笑着道：“你们这是，都忘了岛上的规矩，还是根本就不将我这个老大放在眼里？”

“有争议可以拿出来说，要比划比划拳脚，也无不可，但是要对自己兄弟刀剑相向，你们扪心自问，你们对得起结义时立的誓吗？”杜骁摆出一张臭脸，心里却知道岛上的危机就在爆发的边缘。外敌将至，岛上的人却离心离德，彼此对立。虽说本就是勉强拼凑的一个团体，但若在这节骨眼儿上分崩离析，只有将自己的实力削弱，届时一败涂地便可想而知。。

杜骁尚且没想出对抗外敌的法子，但是对内他依旧试图将这矛盾暂且压下，让岛内的人避免内讧，一致对外。

“杜老大，你让他们放下兵刃，哥儿几个好好较量较量，我们虽然是老骨头了，真要拼命，未必输给这几个年轻小伙儿！”王五率先开口，“也好教某些人看看，究竟谁配得上用这些兵器。”

“我们夺来的兵刃，凭什么分给旁人？”周念五嘴快反驳一句。

“放屁，你们身上穿的，平日里吃的用的，都是旁人做来的，又凭什么分给了你们？”旁人听见这话，不忿之下，当即群起而攻之。

又有人说：“就算这兵刃是你们抢下来的不假，你们人手一枚兵刃，总该管够了吧？”因为有些海盗佩的是双刀，龙二等人总共抢下了十来件兵刃，却全被他们扣下，岛上其他人自然不忿。

周郑孙邵四个听说这话，也有些犹豫，齐齐扭头看向龙二。龙二却冷笑着摇头：“敢问什么叫做……管够？”

龙二这人是个一辈子在争斗里摸爬滚打的人物，他知道如果有狼追来，逃生最好的办法并不是跑得比狼更快——只需要跑得比同伴快就够了。如果大家命里注定，所有人都得死，那么他一样会选择拼尽全力占据优势，力争最后一个才死……他相信在不择手段求生的过程中，总能寻到活下去的机会的。

龙二这种态度激怒了其他人，赤手空拳的军汉们高声叫嚣，还有的大声叫喊着崔三的名字，请这位崔三哥快去将岛上仅有的几枚石刀石剑取来，即便是处在下风，他们也要和龙二拼个你死我活，决个高下，讨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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