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应(2/2)
唐氏差点忍不住,可天性使然,还是生生忍下这口气,这事儿裴嵩知道,可裴嵩压根没告诉过她。她只觉得内心无比悲凉。
宴菱伸出手,轻轻放在唐氏身边,一下一下抚摸她的胳膊。若说之前,她关心唐氏,不过是为了爹爹和哥哥,是为了她自己的日子更好过些。此时她却只想真心实意的安慰她,唐氏,与前世她认识的嫡母太不一样了,她太苦了。
沈裴嵩冷笑一声:“你以为到了怀洲,做什么事情我们都不会知道吗?年初有旧友去怀洲,知道沈齐两家的关系,回来言谈中,竟完全不知你已休妻。若不是阳儿这等事,我早就差人去问你们了。”
唐氏稍稍心安,原来裴嵩不是早就知道的,原来裴嵩也不能很确定,不然他怎会知道了还不告诉自己。
齐老爷心中也是慌乱,不是他拖拉着不让儿子休妻,只当时那事情,又不是赵氏一人做的,万一赵氏狗急跳墙,岂不是麻烦?而那赵家也不是好相与的。他们商量一番,便弄了个假的休妻凭证,送到京都来,实际上也只打算瞒着沈家一时罢了,等时日长了,姐姐失了孙儿的痛没那么深了,自然也就不会怪赵氏了。
齐宇翔不肯落了下风,硬着头皮嚷嚷:“你们都把我们赶走了,还想咋样啊?那孩子又没生出来,说不准压根生不出来,是你媳妇想赶我们走,故意赖在勤勤头上的……”
沈裴嵩怒不可遏,斥道:“颠倒黑白!你们颠倒黑白,行,左右我也是个无用的,连自己的孩儿都保不住,连我女儿都护不了!我这便去自首,什么官身我都不要了,我明知你们犯了命案,还纵容包庇,还压着唐氏低头……”
老夫人咯噔一下,赶紧下来,泪流满面的说道:“不……不要啊,嵩儿,这些年你这般不容易,好不容易熬到现在,万万不可冲动啊……”
在场的齐家人都赶紧上来相劝,他们本是听了齐老爷父子二人的话,以为沈家欺辱了齐家后生,这才一起上京都讨债来的,当然也存在占便宜的心思。只没想到事情原来并非如此,若是那沈家不做官了,他们齐家岂不是更一点好处都没了。
齐宇翔想不到沈裴嵩会说出这样的话,也是吓了一跳,但见姑母这副模样,他心中思索着,莫不是做戏的?他还没细想,便看到唐氏坐在椅子上,眼神冷漠,似乎与她根本不相干。
定是唐氏撺掇的!
齐宇翔大喊道:“哼,沈裴嵩你个无用的,是怕了你媳妇吗?这种无良的媳妇,她既然用和离来逼你,你还真受她的逼迫?真是无用,若我是你,和离?做梦,直接休妻罢了!”
一时间,整个空气都静止了,所有人都无人敢作声,劝人和离这种事,齐家人自是不敢的,只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当没听到。
宴菱小小的声音响起:“咦,母亲您要跟爹爹和离?母亲不要生爹爹的气了,若是和离了,大哥哥与大姐姐该怎么办啊?”
她语气无辜,可老夫人一下就听到了关键。当初唐家来人说要和离的事情,毕竟说出去面上无光,老夫人都是下了死命,不许任何人说出去的,几个孩子除了阿文,无人知道。
她眼睛一扫,是齐春蓉。她拿春蓉当亲生女儿看待,从前春蓉有个什么心思,她也能理解,也会护着。可终究春蓉只是内宅女人,不晓得顾全大局。只怕是春蓉还以为,是唐家逼着他们,叫阳儿判了刑的吧。
老夫人突然丧气得很,是啊,她这些年护着齐春蓉,护着齐家,可他们又何曾替她想过?齐家伸手伸惯了,不思进取,而齐春蓉只怕是早就拿唐氏当做眼中钉了。
齐宇翔轻蔑的看了宴菱一眼,冷笑道:“你又不是只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沈裴嵩,我妹妹齐春蓉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当初你是怎么对她的?若非你做出如此下作之事,我妹妹此刻也是为人正妻,靖韬宛茹也是嫡子嫡女,丝毫不比唐琴英的子女差!”
说道这件事,沈裴嵩只觉得心中有愧,是他对不起琴英,也对不起妹妹。
齐姨娘则吓了一跳,抬眼去看老夫人,见老夫人压根不看她。她心中一咯噔,当时的事,其他人都不知道,可是姑母知道啊,若不是木已成舟有了阿韬,姑母都想把这事压下来,直接将她嫁出去的。
她忙说道:“哥哥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当时的事,不是表哥的错。”
齐宇翔气焰嚣张,如何肯听:“怎么不是他的错,哼哼,你委委屈屈的在这里做个妾,替他生儿育女,他呢?还有姑母,真是咱们的好姑母,说什么替咱们养着春蓉,养着养着却拿她来做妾?怎的?嫌弃咱们齐家门楣太低,配不上你们沈家?”
齐姨娘吓坏了,急忙上去拉着齐宇翔说道:“哥哥你别说了,别说了,不是这样的。”
齐宇翔伸手推开她,她一下子跌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沈裴嵩赶紧上前扶起她,对齐宇翔说道:“你闹够了没有?她可是你亲妹妹!”
齐宇翔冷笑道:“你现在心疼了?这些年她委曲求全,明明是大家闺秀,偏偏只能给你做妾,你可心疼过她?咱们齐家,就由着你们这么欺负的吗?”
沈裴嵩恼怒不已:“胡言乱语,齐宇翔,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齐岳阳的事儿,我已经尽力了,你们快快回去怀洲,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齐宇翔怒火中烧,几个齐家弟兄都拉不住,他跳将起来,指着唐氏怒吼:“都是这个贱人撺掇你了,沈裴嵩,你要是还记得你娘姓齐,即刻休了她,扶春蓉做正妻!当年是你对不住她的,她给你做了十五年的妾,如今也该做正妻了。”
齐姨娘泪水涟涟,只好对着齐老爷说道:“爹爹,您管管哥哥吧,叫他莫要胡说了……大夫人先进门的,表哥与我的事儿,跟她不相干的啊。”
齐老爷犹豫片刻,想到儿子的话,是的,是沈家欠他们的。阳儿如今被唐家害得这么惨,他如何能忍。
他拍着齐姨娘的手说道:“春蓉,爹爹早该给你撑腰了,你莫怕,今日他沈裴嵩不是要闹吗?好呀,我们一起闹,当年沈裴嵩欺辱你的事情,于情于理都是不符的。我倒要看看,欺辱表妹,逼迫表妹做妾的事情闹出来,我看他沈家就有脸了?”
齐春蓉慢慢的放下手,有些绝望了。是啊,爹爹哥哥哪里是在意她,他们是借这个事儿逼迫表哥,要表哥救阳儿回来。若是表哥不答应,整个沈家都毁了,表哥,她,阿韬宛茹的名声,统统都没了啊。
沈裴嵩闭着眼,深吸一口气说道:“舅舅,我娘与我,受了你们这么多年的胁迫,你们要真想闹,我也不是怕事的。大不了我们回老家,做个乡绅或是从商。这些年除了对春蓉有愧,对于你们齐家,我沈裴嵩问心无愧。”
齐宇翔没想到,他们这样威胁,沈裴嵩也是不松口。他咬咬牙怒道:“好好好!沈裴嵩你这是要比谁硬是吧?哼,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齐家唯一的独苗被你们害得这么惨,我要让他看看,欺负他的人,会比他惨千倍百倍。”
唐氏心中恍惚,若真闹出来,沈家全都毁了,阿文的前程,秀茹的将来,全都毁了。
她赶紧上前,走到沈裴嵩身边说道:“不……裴嵩,千万不要冲动,和离,我们和离……”
沈裴嵩笑得凄凉,他伸手在琴英脸上摸了摸:“琴英,我虽然对春蓉有愧,可我最对不住的,是你啊。我不会和离的,琴英,你相信我,就算不做官,我也会让你衣食无忧,让我们的孩子过上好日子的……”
唐氏忍不住落下两行泪:“我……已经不怪你了。”
沈裴嵩伸手搂住她,忍不住放声大哭。
宴菱在后头也红了眼眶,爹爹与唐氏,就应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被齐家压制了这么多年,竟然还……她忍不住去看老夫人,老夫人给齐家兜了这么多的烂摊子,如今齐家都欺辱上门了,她可能替沈家兜一兜吗?
老夫人仿佛看到宴菱的意思了,她对着齐春蓉伸手说道:“春蓉,是你来说,还是我来说?”
齐春蓉身子剧烈一抖,捂着脸哭泣起来。
齐宇翔不满的嘟囔:“说什么?劝我们?我话放在这里了,若是阳儿不回来,咱们便来个鱼死网破。”
齐家四个弟兄劝了齐老爷又劝齐宇翔,心中则是无比后悔,为什么要跟着他们淌这个浑水。
齐老爷吁了一口气:“姐姐,你也莫要执拗了,与嵩儿和你媳妇说说,把阳儿救回来,这事儿不就一笔勾销了吗?”
老夫人嘴角勾出一个讥讽的笑:“一笔勾销?春蓉在我沈家长大,颖儿小小年纪也在我沈家长大。整个齐家的吃穿嚼用,哪个不是我沈家给的?如今来跟我说一笔勾销?”
齐老爷脸色大变:“姐姐这是何意?”
齐姨娘一下子跪在地上,说道:“不……爹爹,当年不是表哥做了错事……是女儿,是女儿给表哥下了药。”
在场的人大惊失色,这等事情闹出来,简直是有辱门楣啊,宛茹月颖都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沈裴嵩诧异道:“你说什么?”
齐宇翔最先反应过来,他上前就是一脚踹倒齐姨娘:“怎的,你表哥这般对你,你还为着他说话?为了沈家,你连自个儿名声都不要了。”
齐姨娘一口气半天吐不出来,她抹干脸上的泪,说道:“名声?你们胁迫表哥的时候想到我的名声了吗?齐家女儿,根本就是你们的踏脚石,姑母是这样,我是这样,将来颖儿也是一模一样!”
月颖被她说中心事,哇的一声哭出来,窝在宛茹肩膀上啼哭不止。
齐姨娘爬起来,唾了齐宇翔一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你们从来不曾想过我,我是沈家长大,本来,姑母就与我亲娘一般,表姐与表哥,谁不比你们对我好?连唐琴英,她进门也拿我当亲小姑子待。我有什么不满足?我做什么要自甘下贱,勾引自己表哥?都是你们,都是因为你们,你们逼着姑母,给我寻了怀洲的亲事,你们想一辈子,像套牢姑母一样,把我也套个死死的!”
说着说着,她又哭起来,捂着脸,声音也小了许多:“我能怎么办?我多希望,我是姑母肚里生出来的……”
沈裴嵩与唐氏都是呆若木鸡,当年出了那事之后,唐氏一直都怪裴嵩,却没怎么怪过齐春蓉,甚至她还庆幸,齐春蓉不是亲小姑子,不然这种乱伦之事,是天理不容的啊。没想到竟然不是裴嵩,是齐春蓉故意的。
沈裴嵩低下头没有说话,他当初也有些没想通,明明他喝醉了,是琴英来照顾他,他当时意乱情迷,压根没注意到,琴英的大肚子没有了,身姿似乎更纤细……第二天,躺在身边的就变成了春蓉。
老夫人站起来,微叹一口气,看看年迈的弟弟,自己比他年长五岁,比他更老了啊。她只说道:“你们回去吧,阳儿那边嵩儿打点好了,等几年后他出来,嵩儿自会送他回怀洲……”
齐老爷愣了愣,皱起眉头,刚想说话。
老夫人又道:“去年我儿媳胎落之事,我现下便卖这个老脸,求一求她,叫她莫要再追究赵氏,想来我这儿媳妇还是肯再买我这老脸一回的。若这样你们还是不肯,那只能公堂上见了……见了公堂,你我沈齐两家,自然不再有瓜葛。银钱物什,也没什么好往来的。”
齐老爷大惊失色,声音都颤抖起来:“你说什么?沈齐两家不再有瓜葛?你可别忘了你姓什么!”
老夫人心中悲凉,只觉得浑身无力。她捂脸抽泣片刻,也顾不得丢脸,用袖子狠狠抹了把泪,对着沈裴嵩说道:“嵩儿,这个家终究是你与琴英的……你舅舅说得不错,人啊,都不能忘了自己姓什么……”
廖嬷嬷扶着她,一步一步往门口走去。
齐老爷与齐宇翔想要拉住她,却被自家的四个弟兄拦住。
“叔叔,您可别糊涂了,咱们齐家数代不得入朝为官,您现在竟然想与沈家决裂?”
“是啊,翔老弟,不是哥哥我说你啊,阳儿也是自个儿不争气。等日后他出来了,裴嵩是他表叔叔,自是会照拂的,你如今逼迫人家和离,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
几人说来说去,齐老爷虽气恼,却也无言以对,只愤愤不平的说:“走,我们这便走!”
本家子侄犹豫着问道:“叔叔,咱们……咱们不住这儿?”
齐老爷怒道:“没骨气的东西,人家都不欢迎咱们,咱们住这里做什么?走,我只当没这个姐姐!”
老夫人还没走远,听到这里,只顿了顿,也没有回头。
等齐家人都走了,齐姨娘跪在唐氏跟前磕头:“嫂嫂……是春蓉对不起你……当时春蓉是猪油蒙了心,做了这种下作事……嫂嫂您放心,往后春蓉再不会到表哥跟前一步的……只阿韬和宛茹……他们毕竟是表哥的亲骨肉……”
唐氏还有些没回过神,一时间仿佛春暖花开了一般。
沈裴嵩拍着唐氏的肩说道:“琴英,过去的事儿,我们就让它过去吧,往后……我绝不负你。”
二人手牵着手出了门,留着剩下的几人大眼瞪小眼。
齐姨娘自觉在小辈面前丢了脸,见沈裴嵩他们出去,也爬起来走出去了。月颖见状,急忙跟着出去了。
谁也没看宛茹,宛茹低沉着头,手握得紧紧的。她从前不肯承认她是庶女,她娘是祖母跟前长大的,祖母的亲侄女,若不是唐氏先进门,大夫人的位置肯定是娘的。可如今才知道,竟然不是这样,是她娘自甘下贱做了妾,而她是实打实的庶出。
她不甘心,可不甘心她又能怎么样?
……
第二天正午,齐家急匆匆来了个人,对了门房大喊:“快快快,去禀告你家老夫人……咱们家老爷出事了……”
门房见他这样着急,哪里敢多问,只赶紧去通报大夫人。
唐氏得了消息,一面差人跟齐家人去客栈瞧齐老爷,一面亲自去暮春堂,也不敢进去,只小声跟金燕说了。
因着昨天的事儿,暮春堂整个暮气沉沉,老夫人倚在床头,盯着床幔发呆。廖嬷嬷在一边轻轻的给她打扇。
金燕轻手轻脚的走进来,抬头看看老夫人,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焦灼。
老夫人伸手让廖嬷嬷扶她起来,支撑着问道:“何事,说罢!”
金燕略略沉吟,说道:“是齐老爷出事了,说是……表大爷在客栈与人起了冲突,两方闹腾起来,齐老爷磕到头了……”
老夫人挣扎了起来,急急忙忙的说道:“人呢?人呢,快快,扶我起来,我去看看他……”
金燕话到嘴边,又转个弯咽回去,只上前扶住她说道:“老夫人,您近日身子不好。大夫人已经着人处理,也让大爷回来料理了,您就……”
老夫人手一顿,抓紧金燕的手问道:“料理?叫嵩儿回来料理?东儿他……”
金燕本就心慌,当下也不敢再说谎,只跪在地上:“齐老爷……没了。”
老夫人一口血喷涌而出,软软的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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