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2/2）

天子拿过身边人的伞。

天子在为他撑伞。

唐嘉禾的心忽而跳到快要蹦出来，一直强忍着的委屈也涌了上来。

他咬着唇，却吐不出半个字。

雨势渐大，白如练，噼里啪啦地落在伞上，雨声震耳，天子的声音亦随着这震耳的雨声一同进到他的耳朵里。

“嘉禾，你在气朕吗？”

唐嘉禾伸手抹了一把脸，抹去脸上混杂的泪水和雨水。

“臣没有。”

“圣人明鉴，臣只是……只是……”

唐嘉禾顿住了，话卡在喉咙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

他低着头，天子就站在他身旁，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在那一瞬间，唐嘉禾的心绞成一团，周遭的灯火与星光骤然黯淡，只有那一声叹息遽然亮起，他在此刻的光中，看到了自己那颗伤痕累累的心。

唐嘉禾想起许多年前，他缩在少年天子的怀里，少年天子在案桌前写字，他却在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少年天子从不恼他，只是按着他的手，哄他安静下来。

他听过少年天子和太后的争论，天子语气激烈，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直暴。

“母后可知，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这等劳民伤财之事，母后休想朕同意。”

“为人君者，须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

“朕扪心自问，朕若是同意了，如何对得住天下苍生？”

幼时的他听不懂天子和太后在争论着什么，他只是茫然地抬起脸，看着天子刀削斧劈的侧脸，以及天子眼里倒映着的怒火。

他在那怒火里看到了天上的盛世，在帝王的眼里熊熊燃烧。

哪怕少年天子被太后罚跪了一个时辰，宫女和太监对少年天子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他眼里燃烧的盛世也从未熄灭。

哪怕少年天子羽翼未丰，大权旁落，他也在积极寻求着与权倾朝野的太后对抗的力量。

他在无数个千钧一发的时刻，看到了少年天子用他并不宽阔甚至单薄的脊背扛起了身为帝王的责任，但那时的他还不能理解。

而现在的他终于能理解了。

那责任还有一个名字。

叫做“天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