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肝胆相照·下(2/2)
一身黑皮的警察却面目狰狞吓了他一吓,用铁棍敲打屋外的墙壁:“看什么看呢?啊?一枪毙了你。”
水方朝地上啐了一口,砰地关上了窗户,“威风什么,我们少爷可是来做大官的。到时候好好治治你!”他这也是狐假虎威的心态了。日子拖的越长,隐隐地越多些担忧,最近到处烧香拜佛地求少爷早点到来。
或许是应了水方的期望,言余矜已经到达城外。他一双黑皮靴套了马刺,裤脚紧紧扎进去,绷直了小腿的修长线条。身上披着一件秦战的大氅,额发尽梳起来,握着马鞭,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十分潇洒。
那是秦战的爱马,闪电,通体深邃的黑色,无一丝杂毛,四蹄却皆白。今年六岁,肌肉健硕结实,臀腿浑圆,踏蹄轻快,性情勇毅而温柔。
秦战座下是匹白马,信马踱步在他身后。风头都让给他去了。
他们已经截下顾灵辙的后备车队。见到不远处站着些士兵。袁之毫从一辆三人警卫摩托上跳下来,这是他新近得来的心爱玩意儿。
秦战一行便也陆续下马,他为言余矜牵住闪电的缰绳,有些保护过度。但尚可用礼贤下士来解释。
袁之毫大剌剌地过来招呼他们,大拇指吊在武装带上,“这位就是,言……”
“言余矜。”
“哦哦,你这名字拗口啊言老弟,”看得出他不大喜欢言余矜,昂着牛头,用鼻孔看人似地,“我老袁是个扛豆腐盘子出身的粗人,没读过什么书,不认得你,你可别生气啊。”
“怎么会,袁将军是征战死节,流血流汗的人,不是我这样的书呆子可比的。”言余矜倒说的有八分真心话。别人却觉得都是场面圆滑。
袁之毫得了恭维,轻哼一声,也不再给他难堪了,不然显得他小气,就算他的确很小气。
兵列旁的小汽车里躲着袁小姐和她的女仆。她见了言余矜果然大失所望,着实不过寻常的两眼珠子一张嘴。气度和那秦战简直如出一辙的,高高在上,虚与委蛇。
她用手肘戳了戳小女仆:“你看,这就叫——空有一副好皮囊。只是——”
眨眨眼,俏皮地顿了顿:“只是腹中草莽!哈哈!”
女仆懵懂地随着她笑了起来。
过后袁小姐和女朋友们在油印室里讲:“我看那个言什么,也是个上等人的派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跟水獭皮一样。”
“他和姓秦的,简直就是两个草包,”袁小姐做了手势,两根食指并在一起,“窝囊到一堆儿,配得很呢!”
她们窸窸窣窣小动物似地笑着。有人突然从门槛踏进来:“快看看,陈林的新漫画,画了南京使团呢!”
他们在此换车进城。“也不是我袁某要你换来换去,言老弟,如今这城里进不得马了,谁都不行。这还属少帅的规矩,是吧?”
袁之毫拍了拍马嚼子,话里话外都在讽刺秦战。
“少帅从外国读了书回来,说是马进城可不‘卫生’。咱们黄土烂泥里光胴胴长大的,哪懂什么叫‘卫生’呢?确实那牛马都是畜生,管不住下半身,一边走一边*屎撒尿,少帅讲体面,呵呵。”他龇着牙恻笑起来。
言余矜不露声色:“我猜测是怕染上鼠疫罢?流疫祸人以数十万计,少帅背不起这人命官司,谨慎点也好。”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袁之毫一眼,似乎是问,你背得起吗?
市政交通管制,也是元帅赞同了才能实施,秦战却因年龄,在诸多事务上做了挡箭牌,把骂声冷箭全扛了下来。
他拿着言余矜脱下的大氅,默不作声地走在他身后。
一面竖耳听着他为自己辩护,一面横出手去为他开车门。像极个贴身男仆,只是这么高幢幢的,气度不凡的仆人,不知一个月得发多少银元。言余矜可使唤不起的。
秦战后来同言余矜说起,说他是“身体力行”的,精神和肉体都得奉献的家仆,叫他体谅他的种种好处。
言余矜写完一幅字,接过他伺候着的温毛巾擦擦手,“那你辞工嘛,我又不是个恶士绅,还能扣押你?”
“我不走,我卖身给你了。”秦战拉过他的手,仔细地为他擦着指缝里。
那幅字正是他要的:死生契阔,与子偕老。
这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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