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下(2/2)
“让他说。”秦战俯视着他,不带任何感情,真像极了一尊高高在上天神。他过去怎么会妄想这是他的保护神呢,李青仁自嘲地想,我明明只是一只蝼蚁啊。神本无心要蝼蚁死,纵然一脚踩死,也尚不自知。
“我知道你嫌恶我,”青仁闭上眼,“我这种人自然是不值当谁爱的。言余矜那样的……”他声音哆嗦了一下,强忍着不甘和酸楚说了下去,“才值得你们喜欢。他是皎皎明月,我是明月下的沟渠。”
“是连个下堂妾也不如的、**。”男**,又还比女**贱,似乎女人给人睡、傍男人是天经地义,男人这样就更叫人不齿。
“可是……”李青仁失魂落魄地一笑,“你以为我不想做清高的月亮吗?”
“不想谈吐优雅,读书写字,赏风花雪月?”
“呵呵,”他望望天又望望地,恶狠狠道:“可我不是少爷命!我就得知道!我只能有奴才的性情!奴才的追求!只有不择手段,挤掉每一个跟我争着往上爬的人,拉下每一个在我头顶站着的人,把他们踩在脚下,继续往上爬,爬啊爬啊,血肉模糊,就把我淹没了,我就面目全非了,我就死了!”
他终于又望向秦战,絮絮地说:“从心里面——死了……你会懂吗?”
“你不懂……我多希望……你能懂……”
地下室静悄悄的,士兵屏息不敢作声。
那番话耗尽了李青仁全身力气,他终于连哭声也不再有,只是蒲伏在地上,青筋虬结在皮下,像只被放干净了血的家禽,只待别人拔毛刮皮了。
然而秦战也长久没有说话。言余矜差点死在李青仁手里,他原是杀了他也不足以泄愤的,却竟一时踌躇。
良久,秦战起身,让手下取来一把柯尔特左轮手枪,六个弹仓,他间隔着填入了三发子弹,五五分的概率,让老天来决定李青仁的生死。这似乎很公平,倘若叫他活了下来,就当是自己给余矜攒份好生之德了。
秦战用手拨动转轮,指向脚下的李青仁。
倒也快哉,“砰”地一声什么痛苦也不会有,李青仁闭上眼,笑了笑,觉得如此死法,真抵得成仙。
“如果你活下去——”
枪管嗡鸣,在秦战手中跳了一下。
“我会把欠你还给你。”
说是想通苟活不如好死了,但扣压扳机的声音响起时,李青仁还是通体麻痹了一瞬,冷汗像阵雨一样滂沱地浇下来,淋湿了他整个身子。
回过神来,他摸到手臂竖起的汗毛,发觉自己又一次死里逃生。看来老天留着他这条贱命还有用处。
死罪可免,但活罪还是免不了,他被拖出地下室又被拖进一口棺材。
在里头自己是辨不清日子的,只知道间或有人给几杯水喝,光明泄开一线又很快关上,像一张嘴重新吞没他。拉撒只能就地解决,在那逼仄的暗木盒子中,李青仁和自己排泄的秽物呆了两天两夜。
他一直处于一种精神迷蒙,躯体弥留的状态,意识断了线再满满接上,时间很慢,容得下他的胡思乱想。
他一开始还是想秦战,看清了他不是天神而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后来又明白秦战也不过只是个人,他这辈子所见过的恶魔们,实在也都只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