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2/2)
四方天地间,除去空无一物的绝望,什么都没有。
沙海无边,西边的太阳即将沉入地平线。漫长的夜,即将来临……
黄沙白骨地,与谁同归?
一阵噩梦般的窒息感之后,付修清醒过来。
后背一片冰凉,眼前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天空。淋淋漓漓的秋雨扑面而来,砸得满脸满头。身上压着个人,头就在颈侧。有些重,压得他有些喘息困难。
付修想要起身。
“别……动……”祝合吃力地发声道。
好在当时两人离下坡近,滚得足够快……
身后,再次传来了雷石炸裂的声音。以及山石崩塌,房屋肢解破碎的声音。
祝合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并伴随着一阵强烈呕吐的欲望。应着刚才的爆炸,直觉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遂意识更加遥远,趴在付修身上,神志不清地道:“我会……保护你的……”
祝合的后背被高热的火舌燎到,去了很大一块皮,已经隐约见到红肉。于是后背一阵接过一阵火辣辣的疼。好在有雨不停地冲刷着被烫的伤口,痛觉渐渐变得有些麻木。
“你……”付修任由祝合沉沉地挂在自己肩上。一动不敢动。就连出声也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声音大了些,把祝合最后一丝生气喊没了。
半天不见响动,付修紧紧地将祝合抱在怀中,贴在祝合耳侧,声音干涩得发哑,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说话。”
“我,没事。”祝合皱着眉,扯着嘴角努力笑了笑,可惜付修看不到:“没事的。”
付修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说出“回家”的冲动。跪起身,背过身将祝合背到背上:“我这便送你去医馆!”
“少爷,大夫就在前面的马车上。”身后的肆儿面无表情道。
“好。”付修脚下虚浮,路上好几次插电摔下,还是肆儿在一侧拉住。
老太医眯着眼在祝合背上看着。
“这雨来得及时。将军没什么大碍。只是去了一层皮,要趴在床上休息些时日。”
周围密密扎扎地围着一群人,付修努力眨了眨酸得过分的眼睛,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干涩道,“他怎么还不醒……”
“将军额上磕了一个包,头可能有些受伤。睡一觉便好。”年近花甲的老太爷点着头道。
还好,还好。付修缓缓退出马车。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前面是一片闹哄哄的声音。爆炸过后,该是要挖人的。
付修走得远远的,总算找到个没人的地方。
他平素娇生惯养久了,此刻实在有些撑不住。只闻噗通一声,便跪在地上,不愿起来。雨水顺着头发淌了满脸。雨天真好,没人知道他不争气地掉起眼泪。
他向来是不信神明的。但这一刻,他真心实意地感谢上苍。这次,总算没有只丢下他一个人……
“孩子,别哭了,来,拿帕子擦擦脸吧。”
“……”付修回头看去。原来是祝老夫人,和他一般,她也是满身的泥泞。付修看着给自己撑着伞的祝老夫人,不知道是站起来还是继续跪着。
“动荡的年月,生死永无常。只有无数的死亡,才可换后世太平。这也许,只是个开始。”
“……”付修抬头看着祝老夫人,没有说话。
“这大京千万的百姓,将来都要靠你们护着。可别被这小小的火器吓到。”
“嗯。”付修接过祝老夫人手中的帕子,起身搀着老人家一道回去。
马车上,祝合依旧睡着。
“将军将军,刑车来了。”之前派去的内军,带着刑车赶了过来。
将军仍在昏睡,付修坐在一侧。
“已经不用了。”付修闭上眼,之后没再说话。
那些枉死之魄,终将魂归何处?
要走怎样的路,才求得苍生无忧。
要寻怎样的道,才能守一人终老,岁月无忧?
马车外,是淅淅沥沥下不完的秋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转是要来了。
“祝兄,等晚些时候,我便回边城寻你。”付修心里盘算着,等祝合回了边城,便不会有什么劳什子的萧家小姐李家姑娘。且整个边城,严格意义上,皆是他的地盘。待他回去,或早或晚,祝兄于他,总该是有个归宿了。
祝合却是不得明白付修百转千回的心意,不解地看向窝在床头一脸安逸的付修。眉头再度皱在一起,“你为何要回边城?”边城烽烟不断,白骨成海,绝非是一个好的去处。身在京中,伴君左右,于仕途,再好不过。
祝合再细细一想,有些担忧道:“是皇上为难你了吗?”想起这些时日,付修进宫的次数屈指可数,整日里在将军府消磨天光。两人身居要职,缺私交暧昧,在外人眼中,怕是有些不妥的。莫不是皇上开始防备付修了?
祝合扶额,没来由的感慨到,帝王心,真是相当的薄凉。
“与皇上有何关系?”付修奇怪,解释道:“待你回了边城,我一人留在京中自是无趣。且我家便在边城,回去再合适不过。”
“我回边城,你不高兴吗?”见祝合皱眉,满脸写着不开心,付修有些忐忑了。两人同床共枕这么多次,祝兄依旧把他当外人吗?
“没有不高兴。只是,没有必要。”祝合拿着笔,肘间压着一折空白的折子。是准备请回边城的折子。
“没有必要?”
“你我相知虽不足一年,但以我的看法,付庶常绝非池中之物。”庶常二字,被祝合说重了些。“眼下的大京,正是用人之计。当今圣上,也会护你大展宏图。”
“古人有云,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圣者有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那日救我于水火,我自当舍生取义,以死相报。”
“我救你并不是为了让你舍生取义。”
“那若是不愿我以死相报,那便以身相许好了。”
“什么?”祝合手一抖,一个“参”字,又被他写歪了。又得重来。
付修圈着两腿,抱在胸前。偷摸着看了眼坐在桌旁的祝合。祝合手握毛笔,没有看过来。付修咽了口唾沫,声音小了半截:“没有以死相报的机会,那就以……”
“将军,皇上替你赐婚了!”
“什么?”
“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道。
坐在书桌旁的那位,指尖笔抖,黑墨染上白纸,又是废了一页好纸。
斜靠在床沿上的那位,一个趔趄,险些从床上摔下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