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怨（23）（2/2）

什么都没有。

聂宛眉硬生生收住了掌间灵力。不知为何，她竟然想起十六岁时第一次下山时，放牛的牧童唱起的山曲。

山间的燕子飞哟，逐彩云。

十六岁的女儿哟，下山去。

女儿下山为什么哟，会情郎。

女儿的心事在哪里哟，在高高的彩云里。

往事竟一幕一幕想起。

在准提菩萨面前规规矩矩磕了十八个响头，连从小到大视为亲母的师父眼中，都带了泪意。

师父为什么要哭？

红尘里都是苦，你却偏偏要往红尘里去。

那时节她哪里明白，什么是苦？三月金陵的杏花开了，便骑着马，日夜兼程地赶去。湖北的大盗为非作恶，她便妆了抱着琵琶的歌女，学了烟视媚行，一把簪子挖了那大盗的心去。

朔北之地，朝廷孤军弹尽粮绝，偏偏在与敌人血战之时，敌军主将的脑袋竟被凌空割去；待朝廷军马冲出重围，一个满面污泥的乞儿从山中钻出来指路，等军卒们回过神来，那乞儿已不知所踪。

京畿大学士家中闹鬼，大学士卧病不起人心惶惶。有卖身葬父的小小婢女，站在后花园里，与杏花树下锦衣夜行的年轻公子第一次对视。

女儿的心事在哪里哟，在高高的彩云里。

我叫聂宛眉，你叫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心在砰砰跳，跳得嗓子眼那么高。她第一次不想要高高在上，不想要纵马长歌，不想要满江湖无所畏惧地奔跑。她成为一个小小的婢女，站在杏花树下，让他俯视自己。

玉长歌，玉公子，宛眉跟着你，服侍你可好？

玉长歌人如其名，眉目灵动好看得像是一块玉。浓密的眉毛，挺直的鼻梁，微微勾起的嘴角。

他有一张好看的嘴，笑的时候，像是有蝴蝶停留在上面。

他懂得那么多她不解其意的经文。他在她发烧的时候，彻夜彻夜的不睡觉。他以为她被恶鬼掳走，连破七重法阵，一身是血地出现在她面前时，苍白而疲惫地笑着说，你没事了，真好。

玉长歌，你喜不喜欢我？

什么是喜欢？

喜欢就是毫无保留。喜欢就是一往无前。喜欢就是此生无悔。

两只紫玉蝴蝶，在月光下晶莹璀璨，那么美。

这蝴蝶是我阿娘临终前交给我的，是她与我爹成亲时，托玉匠打造的一对吊坠。你把这只贴身戴上。喜欢上你，我玉长歌此生无悔。

眼角泛出晶莹的湿润。聂宛眉心想，她信了。那个时候，她相信了。

他说他要回山，要给师父一个交代。她等啊等，等了一个月年，他没有回来。等了半年，他也没有回来。第二年杏花开的时候，她上了五台山，一身白衣，两把银刀，那枚紫蝴蝶在胸口的皮肤上灼烧。山间的料峭正浓，她闯进山门，与灵鹫寺的罗汉堂缠斗一夜，破了法阵。大孚灵鹫寺的住持拼尽了三十年的功力，终于往她心口上拍了一掌。

她在吐血。红色的血，一滴一滴，淌到了纯白的衣裙上。年迈的僧人双手合十垂下头颅，仿佛不忍。她拖着缓慢的步伐，一步一步挪到后山的经堂，脸颊高傲而倔强。这红色多好看？像不像是胭脂？像不像是我的嫁妆？

脑海里出现了师父的脸。红尘里都是苦。她轻轻笑。有人在等着我，红尘里又怎么会是苦？

山门开了。清晨的第一束光淡淡照在温润的脸上，浓密的眉毛，挺直的鼻梁，嘴唇勾起如翕动的蝴蝶。

却没有笑。

那人垂眼，双手合十，一身僧袍垂地。身后，是山中布谷在叫：

“在下大孚灵鹫寺戒律院首席，敢问姑娘何事，要找在下虚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