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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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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说,罗管箱带来的是天大的好消息,能让昇平班在北京城亮亮腔,这么好的机会来了,盛小年到犹豫了。

昇平班里十几口子人,那些小子们没心没肺就知道吃睡,剩下的娄玉奎和盛玉章,盛小年说东他们不会想西,唯有苏玉川心思重会琢磨,按盛小年的话,他呀聪明的全身上下都是心眼儿。

吃过午饭,盛小年换了身体面的棉褂和罗管箱带着一些礼物去找张老板,苏玉川想跟着去,盛小年没答应,他也没心思练功,就只眼巴巴的望着大门口,黑了,盛小年才回来。

说事儿定下了,堂会定在年初三。

大伙可乐坏了,急忙忙把箱子里的头面、戏服都取了出来,细细查了一遍。这些行头跟着昇平班走遍了大江南北,蟒靠上的丝线都磨旧了。

盛小年独自坐在屋里,从箱底取出了那件出宫时带着的绣帔,摩挲着这绣帔上的一针一线,多少心酸都在里头。他年少时净了身入宫,在南府里学戏,后来被打发出了紫禁城,当时怀里只有那件绣帔和五两碎银子,正是慈禧老佛爷没了的那年。

苏玉川和盛玉章住一个屋,炕上热烘烘的,娄玉奎怕他俩半夜里冷,临回屋前还特意给他们加了把柴。

想着后天晚上就要去唱堂会了,苏玉川抱着被子躺在炕上兴奋的睡不着,扭头去看盛玉章,这会儿正披着被子伏在炕桌上看戏本呢。

苏玉川也披着被子凑了过去,都是些旧戏本了,倒着都能背下来了,他也搞不懂还有什么可看的,他伸手把戏本从盛玉章手里抽走,盛玉章这才回过神。

“别闹。”

“师哥,你猜是个什么样的人家儿?堂会办的这么急,戏也没定,他们就不怕有个万一?”

盛玉章笑了笑,从苏玉川手里拿回了戏本,说道,“这事儿咱们不用操心,师父会按排。而且人家就是图个热闹,想也不是正经听戏的。”

说话间,盛玉章的眉间到是有些落寞。他这个师哥就是个戏痴,人情事故什么的全不往心里去,只是他不往心里去,别人可不这么想。

“你啊,就是这么不冷不热的。”苏玉川嗔了一句,睡下了。

盛玉章知道这个师弟嘴上说叨心是向着他。他把炕桌挪到了旁边,灭了灯,躺在苏玉川身边,师兄弟并肩躺着,炕烧的很暖。

“幺儿。咱们得好好唱,得让师父高兴。”

苏玉川望着高高的房梁,眨了眨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儿。之后,屋里便再没有声音了。

年初三一大清早,罗管箱就来了,前一晩该准备的他和盛小年都打典过了,可还是担心,他还生怕忙里出乱,特意把他侄子也拉来搭把手。

罗管箱的侄子叫罗运成,是个办事麻利的小伙子,嘴皮子甜有眼力劲,盛小年这宅子还是他给张罗的。

“有事您说,别的本事没有,这搬搬抬抬还是行的。”

刚搬进槐树胡同的时候,罗运成和他们师兄弟见过一两次面,大家也都不算生人,也就没有客套推辞。

罗运成确实是个利索的人,而且在地头上人面也广。

“你知道东城胡同陆府,是什么地方吗?”

罗运成一听,笑了。“东城胡同,你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我又没来过北京城,我哪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啊?”

苏玉川确实没说错,他生出来就没来过这儿,他哪里知道这四九城里,门朝哪边开,路往哪里走啊。

“这北京城又叫四九城,四城九门。像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搁在大清朝那会儿想住在内城,那是要杀头的。”

罗运成这话说的是有些夸张,一半儿也是逗苏玉川,不过也有一半是真的。

大清朝刚开国那会儿,内城住的都是八旗子弟,前门外才是小老百姓住的地方,像他给昇平班选的这间宅子,靠近前门又在内城,以前也是个老八旗住的院子,要不是这院子里死过人,哪能便宜了他们这班唱戏的。

当然这事儿罗运成是不会说的,毕竟他在中间也抽了些好处,这既能赚钱又能落人情的事儿,他可是最乐意的。

“东城胡同原是两白旗的住的地儿,不过现在,那地儿可了不得了。”

罗运成说着卖了个关子,停了停。苏玉川可不吃这套,冷哼了一声,一副爱说不说的样子,罗运成反倒自讨没趣了。

“唉算了算了,告诉你吧。”罗运成找了个台阶下,接着说道,”你知道咱们这儿最大的是谁吗?早就不是紫禁城里那皇上啦。如今可是民国了,东城胡同那边住的就是咱这顺天府的督军陆崇英。”

其实也正是因为这个,罗运成才会跟着他小叔来帮忙,督军府可是高的跟天边儿似的地方,凭他的本事就是做梦都梦不到能进督军府。

苏玉川听罢,到没显出有多少兴奋,反正就是明白了,今天他们是要给这北京城里最了不得的督军唱戏,唱好了那就是一鸣惊人。

罗运成帮着套了几辆车,到了时辰,督军府接人的车也到了。

两辆黑色的庞蒂克轿车停在了胡同口,槐树胡同虽然也在内城,可内城也分里外,槐树胡同可就是外的不能再外了,所以住在这儿的人也真难得见到小轿车,这两辆锃光瓦亮的庞蒂克往这儿一停,可真是刺眼睛,一比之下套好的马车就显得那么简陋了。

带头的是个高个子军爷,笔挺的军黄色大衣,带着一小队人走到了近前。

“严长官派我来接各位。请吧。”

胡同口围了一小撮儿人,都是来看热闹的。高个子军爷把盛小年师徒几个请上了车,罗管箱和罗运成押车跟着,一行人风风光光的起行。

生来头一回坐小轿车,苏玉川别提多新鲜了。

轿车是从督军府的后院门开进去的,不见前门的风光显赫,后面显得略微朴素。耳房里烧了炕墙,但是并不太暖和,而且有一股子阴湿的灰尘味道,一闻就知道是多许年没有住过人的了。

管事四十来岁的样子,人很和气,“各位老板先在这儿歇着。……戏台子就在侧院的暖阁那边儿,离这儿几步路。酉时我会让人送饭来,各位老板先用着,戊时开锣,还请各位准备准备。”

管事的刚走一会儿,罗管箱叔侄便到了,罗管箱嘱咐罗运成和几个小子们搬衣箱,自己则去了戏台子挂口红和宝剑。

盛小年又仔细的对了一遍戏折子,戏折子是督军府的大管家赵勤拟的,都是耳熟能详的折子戏,挑华车、寻梦、棋盘山和断桥,四出折子戏都是熟戏到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看这天,晚上怕是要下雪,这督军大人们在暖阁里吃酒听戏,戏台子在暖阁对面的水榭上,真是难为了几个徒弟。

昇平班班小人稀,乐师也只有一位胡琴师傅和一位司鼓师傅,盛小年和张老板借了人,这会儿正在屋里和音儿。

大伙各忙各的倒也不慌乱,不一会儿也就按排停当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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