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2/2)
凤官儿有些畏惧地靠向鹂娘,鹂娘望向天空:“该来的,迟早会来。”
隔着无数道府墙,王府的正门大开,原本把守在门口的重兵躺了一地,其中只有一人站立,那人揭下头盔,竟露出了一张鞑靼人的脸,在他的引导下,鞑靼勇士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那赫赫有名的第一将军,乌布末阿赤金。
王府的侍卫总管早年还在御前当过差,如今早就被王府的酒肉熏出了一副浆糊脑袋,正想屁滚尿流地去给自家王爷报信,却忘记了自家王爷刚刚被他老爹亲赐的匾额砸得脑浆迸裂。
“软弱无能的汉人,”阿赤金手持一把长矛,走到院子的中央,“终于到了今天……”
他迅速斩下了王府数十个仆妇和侍从,一路杀向后院,看到了刚刚被人清理干净的李蒙尸体。
脑袋碎了的人实在没什么好看,但是这人却大笑了起来,他走上前,轻轻地摸上了李蒙的脖颈。
“住手!”还没等阿赤金割下李蒙的头颅,院中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大胆,竟敢对王爷如此羞辱!”
阿赤金一抬头,诧异地对上了那个女人的双眼,那是一个漂亮的异族女子。
“褚兰?”阿赤金长矛一转,对向了她。
只见那女人伸出右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我是阿雅王的追随者,你这个叛贼……”
女人的话没说完,阿赤金便毫不犹豫地拉弓搭箭,将铁箭射向她的胸口,女人摇摇晃晃地歪倒在地上,鲜血淌到了阿赤金的脚边。
这是阿雅王的妹妹,草原的公主,褚兰。
早在阿雅王朝还繁荣昌盛之时,两国联姻缔结永好,阿雅王将自己的妹妹褚兰公主嫁给了广宁王做妃,当年婚事盛大,几乎轰动了整个北路。
只可惜良辰难留,美景不再,褚兰公主生下小郡主没几年,阿雅一族被灭门,原本的王朝贵族成了阶下囚,走狗般地沦落在异国他乡。
广宁王深觉自己已与砧木儿氏交好,不便再和阿雅氏的子女有过多交集,便将王妃连同无辜的幼女一起,关在那四四方方的院子中,清清冷冷地生活了五年。自那之后,竟无人再见过母女二人。
褚兰公主的女儿,名叫李温,现年不过十岁。四岁的时候进京面圣,深得李肖的幼妹嘉武长公主的喜爱,没等到成年,就赐了封号“忆锦”二字。
小郡主生于锦绣丛中,却在短短十年间体会了风霜刀剑,人生起落,而眼下,她连活着都成了一种奢望。
一个搜查后院的鞑靼勇士跑到了阿赤金的面前,“找到郡主了。”
阿赤金一抬头,看见两个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走来,手边牵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女孩,长相竟然有几分像早已作古的阿雅王。
阿赤金仿佛觉得那是阿雅王在凝望着自己,凝望着这荒诞的一切。
“把人杀干净,然后把郡主带走。”阿赤金沉声说道,他面无表情地别开了脸,不去看身后的景象。
手下干净利落地杀死了那两个老妇人,然后一把捂住小郡主的嘴,不让她的哭声泄露出去。
阿赤金走到了倒地的褚兰公主身边,注视着她依旧圆睁的双目,那好像在说:反叛者是会遭天谴的。
阿赤金长舒一口,伸手合上了她的眼睑。
在曾经,阿雅王的万世光辉也照耀过天地,而如今,只剩下阿雅王的神明在草原尽头注视着生灵涂炭。
阿赤金仰头看自天空倾倒而下的瓢泼大雨,向后一挥手:“抬墨磷石来,烧冷火!”
墨磷石是锻铸墨钢、燃烧冷火的唯一原料,冷火是不灭的鬼火,经风一吹,便会燃起难以扑灭的蓝紫之光。曾经由墨磷石打造而成的鹰隼剑,悬挂在所有觊觎大煜江山外贼的脖颈之上,现今鹰隼已去,连象征着北路之光的冷火也被鞑靼人烧起,屈辱又可耻地蔓延在广宁王府的屋瓴上。
倾盆大雨浇不灭这熊熊大火,原本的荣华富贵不需要一夜,仿佛瞬间便化成了灰烬。
而此时,原奉才刚刚到达牧流,他万没有想到,松垮的北路军防务使自己对王府的层层部署中混进了一个鞑靼奸细,阿赤金杀死了阿雅王朝的最后一个遗老,让呼兰山下的砧木儿王长舒了一口气。
这日傍晚,刚刚赶回广宁的原奉便接到了加急快报,广宁王的走狗知府沙汝铭将这快报分了两头,一路送给原奉,另一路,直传到了京梁。
这一夜,京梁大乱。
“殿下,您先回去吧。”懿安帝的大太监高隆密陪着笑,站在寝宫飞霜殿外,劝说着跪在地上的女人。
这女人正是懿安帝李肖的亲妹妹,嘉武长公主李殷。
李殷在幼年时曾与原傅隋有过婚约,但却因原奉的意外出生而搁置,原傅隋的父亲原凭林为了赔罪,把自己收养的干孙女送给她做了随从,眼下,李殷正为了那一点情分,向懿安帝求情。
“广宁王不幸,陛下正悲痛万分,殿下您在这里跪着,更让陛下难过,您还是请回吧。”高隆密好言好语地说道。
李殷却丝毫听不进去,她抖了抖披风:“陛下不见我,我今晚是不会回去的。”
高隆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抬眼看见了跪在李殷身后的年轻姑娘。
这年轻姑娘是男子的打扮,长发高束,一身黑衣,黑衣上绣着飞鱼金纹,看她的腰带,应是当朝三品的官职,这便是原凭林的干孙女,原陵文。
“原大人,您的劝劝殿下吧。”高隆密低声下气地求道。
原陵文面无表情:“高公公怕是不了解,眼下要被陛下治罪的人是我原家的家主,我岂有放弃的道理?”
高隆密一时语塞,就在此时,飞霜殿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轻打拂尘:“长公主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听到这话,高隆密还没来得及做反应,原陵文先行站起搀扶李殷:“殿下,属下在门外等您。”
李殷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提着裙角跨进了飞霜殿的大门。
殿内一片昏暗,灯台上只燃了几根蜡烛,把坐在帷幕后面的懿安帝李肖映得影影绰绰。
“皇兄。”李殷跪在了帷幕前。
李肖没有言语,只从帷幕中伸出了一只手,递到李殷的面前。
“今日下午,鞑靼驻京的使者觐见了皇兄,他们和皇兄说了些什么?”李殷握住那只手后,轻声问道。
李肖叹了口气:“没什么要紧事。”
“没有吗?”李殷淡淡地笑了笑,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来,“广宁府的城都被攻破了,加急的传讯鸟来了两三趟,怎么会没有要紧事呢?”
“确实不是什么要紧事,”李肖拍了拍李殷的手背,“鞑靼人的反贼跑进了广宁,阿赤金被迫进城搜寻,伤了些无辜百姓,温儿在混乱中走失,关于这些,使者都已经赔礼道歉过了,也进奉了一些钱财,加急奏折上写的内容有些太过夸大了。”
李殷垂下了眼睛,缓缓将手抽出:“可是蒙儿还有忆锦……”
李肖原本松懒的神色一顿,他的嘴唇抖了抖,没有说话。
“蒙儿是意外,王妃难道也是意外吗?”李殷的音量提高了不少。
“住嘴!”李肖猛地一拍桌子,“不许提那个鞑靼女人。”
李殷没有顺从李肖的震怒,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这明明是鞑靼人的过错,您却要把一切都推到原奉的身上,皇兄,鞑靼人的说辞信不得,他们不过是想除掉广宁府中的阿雅氏后患,一旦前朝遗老除尽,外敌的威胁就会近在眼前,北路已经没了广宁王,不能没有黑鹰将军。”
李肖神色晦暗,他沉着一张脸,将目光转向了李殷。
李殷跪着向前几步,伏身到了李肖近前:“温儿是褚兰公主的女儿,是阿雅氏最后的血脉,鞑靼使者居然会编出她在混乱中走失的谎言,一个郡主,长居深宅府邸,怎么会在混乱中走失?他们明明是亲手带走了温儿,鞑靼人到底有什么用心,您难道不清楚吗?”
李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那你说怎么办?”
“明早,广宁被袭的消息就会传遍国境,皇兄,您应该不会忘了当年原家出事时,其他三位将军的反应吧,若是不想激起群愤,最好先安抚其他三路大军,然后令黑鹰将军寻回郡主将功折罪,若是寻不回郡主,您再治罪也来得及。”李殷跪直了身体,条理清晰地说道。
李肖思考了许久,点了点头:“出去让高隆密进来拟写圣旨吧。”
李殷勾了勾嘴角,给李肖磕了一个头,起身招手叫来了高隆密。
第二天一早,圣旨便从京梁出发了,而原奉在还没等到迟来的圣旨时,就已经收到了京梁的消息,他不再寻求三十六关的帮助,当即在广宁集结了能拿得起武器的三百人,赶往子城牧流,眼下,寻回郡主,就是为北路寻回一丝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