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2/2）
要说歌舞伎坊没什么稀奇，但是五年前，春风阁的老板鹂娘从关外的黑市上买来了一个哑巴小姑娘，名叫凤官儿。
凤官儿今年不过十岁，虽然不会说话，但据传长得宛如天仙下凡，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美貌，之所以为据传，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见过她的样貌。
这姑娘的年岁实在是太小了，鹂娘从不放她出来接客，只许坐在帘幕后面抚琴，常有从关外马市上回来的贵客，便会大价钱请鹂娘掀开帘幕，但无一成功。
广宁王李蒙是个风流鬼，他被懿安帝册封到这里十年有余，但却从未见过小美人的真实面目，如今正好赶上了三十大寿，自然要请春风阁前来献礼。
“这凤官儿小姑娘长得真有传说中那么美艳吗？”何今等原奉从马背上下来，贴着他的耳朵，好奇地问道。
“大概吧，不过也没准，”原奉挑了挑眉，“也兴许是长得太丑，见不得人，否则为什么不去京梁卖艺，偏偏要呆在这穷乡僻壤里？”
何今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兴许人家看中了如意郎君，不打算走了呢？不过话说回来，我更愿意相信她是个美人。”
“是美人又如何？她才十岁，你动什么歪心邪念？”原奉呵斥了一句，何今立马闭上了嘴。
黑鹰将军的卫队在春风阁的楼下等了半晌，鹂娘才带着脸蒙面纱的凤官儿慢悠悠地走下来。
虽说凤官儿只有十岁，但身条却匀称修长，已经隐约可见成人后的绰约风姿了。
原奉只淡淡地扫了一眼，便翻身上马，走到了车驾之前。
广宁王请一位正一品的将军来护送小歌妓也不是没有道理，穷山恶水出刁民，广宁的盗贼是越来越大胆了，前些日子连广宁王妃陪嫁的桂冠都敢偷去卖钱，而黑鹰将军在广宁积威颇深，虽说如今没落了，但至少没人敢动他们的车驾。
“将军，您知道那些关于凤官儿的传闻吗？”何今偷偷问原奉。
“什么传闻？”
“有人说她是鞑靼妖女，小时候被挖走了喉咙，所以是个小哑巴。”何今饶有兴趣地说，“真是太可惜了，居然不会说话。”
原奉对这个小姑娘没什么兴趣，他只想赶紧把她送到王府，好了了这桩破事。
“不过我还听说过更稀奇古怪的传闻，”何今说起来没完没了，“有人说……”
“好了，”原奉打断了何今的话，他从怀里抽出一封书信，递给何今，“去把这个送到城南的钱庄梅花印去，然后在那等我。”
何今的话说了一半，无奈接下命令，掉头离开，原奉总算是耳根子清净一点了。
车驾一路从春风阁走到广宁府，广宁府门外一片凄凉，府里面倒是富丽堂皇，门前来往着知府沙汝铭专程从关外马市和大凉城里请来了走马商贩，看起来是难得的热闹。
原奉派了一个小兵进去请王爷，自己站在门外等候，就在这时，原奉听见了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他一回头，只见原本紧闭的车驾门帘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了一双灵动婉转的眼睛。
原奉心底蓦地一颤。
那小姑娘似是察觉到了原奉的目光，竟毫不畏惧地朝着黑鹰将军的冷眼看过去，并将那门帘掀开得更大，露出了整张脸。
传闻没有说错，那的的确确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女孩长发乌黑，皮肤皙白，她的眉目还没有伸展开，但却已然可摄人心魂，殷红的嘴唇微微上挑，勾起了一个俏皮的弧度。
原奉飞快地掩饰住自己刚刚的失神，他敛起表情，冷淡地别开了脸，看向别处。
墨发长披的小姑娘大概觉得原奉冷淡得有意思，在车中一人嗤嗤地笑了起来，眼波流转着向原奉扫过去，酥酥麻麻地裹了原奉一身。
“小妖物。”原奉心想。
他不再回头看去，只耐心等人，等广宁王姗姗来迟时，凤官儿已经戴上面纱在车中坐好，好似刚刚撩拨原奉的是另一个人。
“将军久等了。”李蒙不怕碰原奉的冷脸，上前笑着一抱拳。
原奉后退了一步，默不作声地打算下跪行礼，却被李蒙一把搀住：“将军不必多礼，外面天气还冷，进来王府说话。”
原奉顿了顿，但还是不依不饶地行了礼，才起身回话：“多谢王爷。”
广宁王李蒙，是当今圣上懿安帝李肖的小儿子。他的命，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二十年前，李蒙的母妃明贵妃曹氏的母家势力强大，李肖忌惮曹氏家族，违背了自煜明帝就留下的祖规，将刚满十二岁的李蒙一口气册封到了北部边疆。
不曾想几年后出了原傅隋的事，为总揽大权的李肖重新重视起了这个已经被放弃的儿子，他密令李蒙监视北路军，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监视原奉。
李蒙在边关做久了闲散的王爷，和他的父皇一样，在床笫之间有些见不得人的爱好，尽管府里有几房侧妃，膝下还有一个女儿，但依旧风流成性。只是这李蒙人却不傻，他在原傅隋死后，挑拨北路旧部关系，在原奉走马上任还不到一年的时候，便闹出了“三营兵变”的乱子。
现在已经过去五年了，李蒙大概是已经适应了原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反而兴高采烈地拉住他：“将军怎么刚来就要走，本王的寿宴都不赏脸吗？”转而又看向车驾，“凤官儿姑娘可在里面？”
跟着凤官儿一同前来的鹂娘赶忙上前答话：“在呢，王爷。”
李蒙喜笑颜开，背着手来到车前，向里面递了一只手：“姑娘不下来吗？”
凤官儿摇了摇头，坐在车里给外面打手势，鹂娘掀起车帘的一角看去，过了一会，面色尴尬地转过了头：“王爷稍安勿躁，我家姑娘打手势说，要让原将军抱她才肯下车。”
原奉愣了一下，身后的亲卫们顿时哄起大笑，堂堂将军居然要抱一个小妓／女下车，这算是怎样的羞辱？
李蒙丝毫不在意，拍了拍原奉的肩膀：“将军，这等美事为什么要为难？”
都说黑鹰将军是铁血铸成的，而自己却长了一副窝囊相，黑鹰一派的脸，算是给丢光了，原奉漠然地想着。
罢了，都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只是不知自己这么卑躬屈膝下去，是否还能有站起来的那一天。
原奉垂下眼，抱起了挂着面纱的小凤官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