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二更)(2/2)
年仅三岁的懵懂幼童,还来不及认识这个世间,就代替他死了,连墓碑上都留不下他自己的身份。
对这个孩子,徐湛总是无比愧疚。
每每想起他,想起邓芝在用这个孩子替换下他之时的决绝和痛苦,徐湛就心如刀割,悲从中来。
他的命,是那个孩子换来的。那个孩子还太小,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情愿”,就被送上了断头台,懵懵懂懂的成了小小的、冰冷的尸体。
背负着那样一条懵懂的生命,徐湛永生都忘不了,亦不能忘。
他蹲在了这个小小的坟头前,为这个孩子烧去纸钱。
脸上是微痛的神色,有寡言的沉闷。方绣绣看着徐湛的背影,知道他是在祭奠谁,她低了低眼,又继续拿起一张纸钱,点燃了,放进郦千朝的火盆里。
方绣绣轻声问郦千朝:“侯爷是经常来这里吗?”
“清明、中元、寒衣,还有老护国公的忌日,都会来。”郦千朝平静的烧着纸钱,淡淡答方绣绣的话。
方绣绣心一震,心间有点滴感动:“舅舅走了快二十年了,侯爷您还每每来看他。侯爷,谢谢您。”
“没什么可谢的,你舅舅对我恩重如山。”郦千朝望了望墓碑上的刻字,淡淡笑了笑。
“没有当年的护国公,就没有如今的凌阳侯。”
方绣绣说:“我听邓芝将军说,是我舅舅把您送上军户之路的。”
“是。”郦千朝放了张元宝纸在火盆子里,只盯着手里的纸和跳跃的火苗,自然而然的说起:
“我幼年丧母,父亲一人带着我。我父亲是你舅舅军中的一个小百夫长,不是多大的职位。有一次攻打吐谷浑,他中了敌人的诡计,被俘虏了。他是个硬汉子,拒不投降。”
方绣绣不禁问:“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郦千朝喃喃,“剥心鞭尸。”
方绣绣不由打了个寒噤。
剥心鞭尸,单是想想都觉得残忍恶毒至极。
“那时候我六岁,已经知道事了,听说父亲死的那么惨,心里便只有一道念头。”郦千朝轻轻从齿缝挤出两个字,“报仇。”
“你舅舅没有看不上我这个女娃娃,他愿意成全我,允许我进军营。我受了他不少照顾和指教。也是你舅舅,把我引荐给他的师父,有着‘战神’之名的黄老将军。”
郦千朝又笑了笑,笑容是无奈的,“那之后不到一年,你舅舅就获罪而死了。他对我恩重如山,这一点是不会随着时间变迁而变化的。”
郦千朝闭了眼,又睁开,望着墓碑上的刻字,道:“没有你舅舅,就没有如今的凌阳侯。”
虽然郦千朝轻描淡写,就这么概括了她从军的事迹。但方绣绣知道,郦千朝一定吃了太多太多苦头。
一个六岁的女娃娃,即便得了舅舅的照顾,即便有了战神做老师,可是常年的刻苦操练和军旅生活,这个中艰辛,是谁也难以想象的。
更何况郦千朝能坐到凌阳侯的位置,那些军功,都是她一马一枪,凭着实力打出来的。
她以女儿身,统领那么多热血方刚的男儿,便注定她要比那些男人付出的更多,也失去的更多。
就是为了报父仇。
方绣绣无法想象这些年,郦千朝是怎么过来的,她只柔声问她:“侯爷可有大仇得报?”
“那自然。”郦千朝嘴角不由翘起,似是得意也似是愉悦,从齿根迸发出一种痛快,“那个出诡计俘虏了我父亲的人,被我设计抓住,还有他们的主将和副将,都被我一锅端了。一共七人,我将他们凌迟到还有最后一口气,剥了他们的心,把尸体挂在辕门上抽了七天七夜,砍了脑袋,身子丢去喂狗了。”
她看了眼方绣绣略略发白的脸色,无谓的笑道:“那会儿有人说我手段残忍,那自然是的。既然有了复仇的本事,就必教仇家血债血偿。那可是我打得最痛快的一场仗,把吐谷浑打得元气尽丧,从此俯首称臣。也是我那次大获全胜,才得封凌阳侯。本侯凯旋回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七个人的脑袋提到我父亲坟前,给他看,我替他报仇了。”
郦千朝烧完了手中最后的一张纸钱,站起身,俯视方绣绣,“三公五侯的头衔,我不稀罕。大仇得报,已是没什么遗憾,余生尽许国家,为国征战,守护百姓便是了。唯有你舅舅的死,让我始终觉得意难平。”
“罢了,不说了。”郦千朝看向徐湛,徐湛显然都听见了她刚才的话,他也在看着她,面无表情,深邃的眼底却涌动着什么波澜。
郦千朝向他道:“小子,本侯听说,你在暗中调查护国公满门被杀的内情?”
徐湛眉心一跳,又皱了眉,用怀疑的眼光审视郦千朝,“是又怎样?”
“是就好。本侯这些年,明里暗里的,也掌握到了一些内情,应当对你有所帮助。”
徐湛听言,轻轻倒吸一口气,诧异望着郦千朝。
郦千朝淡淡道:“本侯回去将那些资料誊抄一份,后天,登门给你。”
她默了默,唇角一勾,睨着徐湛,轻哼:“小子,可别让本侯失望。”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