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安慰坦白(2/2)
方绣绣点头,“民女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少延那时候说,那个幕后黑手不了解我,以为一盏天灯和一张写了‘莫管闲事’的卷轴,就会令我屈服。”
“我记得。”方绣绣猛然想到林淮昨天说的那句“他根本不是不了解我,而是太了解我了”,心里猛地掠过深沉寒意……
她问:“难道不是崔师爷说的那样?”
“是啊,不是那样。”林淮叹道。
经历了一天一夜的忙碌,林淮反倒不再和昨天刚知道工匠死讯时那般激动了。语调平稳,面庞也沉静如水。
“是我错了,从一开始我就想错了。”
“那个幕后之人,他其实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会去找人皮天灯被放飞的地方,他知道我会找到埋礼山去。那山脚下的松脂,亦是他们留给我的,让我以为能够顺利的靠近真相。”
“他们还在我回县的林子里,让三个女人仿造出杀害王知县的现场,恐吓我,让我更加踌躇满志的想要拆穿他们的真面目。”
“然后,他们就在这时,将帮过我的十七个祈天灯匠人杀害。在我自以为就要揭开真相的时候,用这一手来将我打入地狱。”
“那人皮天灯和‘莫管闲事’的卷轴,从来都不是恐吓,这十七条人命才是恐吓。”
“那个幕后之人便是要告诉我,与他作对的下场,就是眼睁睁看着我治下的百姓因我而送命。”
“方姑娘,你知道吗?那一刻,我犹如被一棍子打醒。原来我治下的所有百姓,都是对方掣肘我的砝码。只要我不放弃揭开灵泉县的迷雾,百姓们就会一个一个的被我连累。”
“这样下去,也许百姓们会先为了自保,而把我赶出灵泉县。”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啊……”
方绣绣说不出话,呆呆的坐在那里。脸上血色尽失,双唇颤抖。前所未有的寒意爬上脊背,仿佛风轮吹着冰雕的寒意透过薄薄衣衫,直坠入四肢百骸。
敌暗我明,这种焦灼而无力的局面,令她难过悲哀。
她望了望身边的人,心口蓦地泛酸不止,更加的心疼他了。
但也是同时,心中坚定的念头更为强烈,心已如磐石。
方绣绣抚摸着自在观音像,道:“民女有个想法,大人可愿一听?”
林淮冲她微笑:“方姑娘尽管说就是了,我自是愿意的。”
方绣绣歪着头注视林淮,清亮的眸子里像是绽开了星光,“这次制作祈天灯的匠人们被杀害,大人心里难过,民女都明白,也明白您是定然不会放弃前行的,对吗?”
“嗯。”林淮点点头。
“那大人不妨从现在开始,换一套方法来对付幕后的人。”方绣绣一笑,双眼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湛亮,似有精灵机锋藏在其中,“先前大人从明面上积极彻查放人皮天灯的人,种种举动,不能不显得‘高调’。我想,大人接下来可以在明面上放弃调查,把所有的调查都转到暗地里,以静制动,静待可以出手的时机,一点点的、不着痕迹的出手。”
方绣绣说到这里,又道:“大人来灵泉县这些天,也看到县城的凋敝萧条了吧?您定是想着要拉动灵泉县经济发展,让百姓们日子能好过些。既然这样的话,那接下来,大人明面上便致力于发展灵泉县的经济,越专心越好。这样,时间长了,幕后之人至少会稍稍放松警惕,而灵泉县的百姓也会感激您。”
她停一停,又说:“在为官者的眼中,百姓们多没读过什么书,说好听了是淳朴,说难听了是无知。但是,也有句话说‘仗义每多屠狗辈’,百姓们不乏恩怨分明、讲义气的。林大人若是能得到大家的真心拥护,就能够凝聚大家的正义感和斗志,带着大家一起和幕后势力斗争。”
方绣绣眼睛眨了眨,俏皮的一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再发动百姓成为助力,这是民女的想法,不知道会不会太理想化。林大人觉得呢?”
林淮久久没有说话。
他有些惊讶的看着方绣绣,唇角原本的笑容都添上了发自内心的惊讶。
他的眼眸里渐渐亮起了光,黑色的瞳孔里倒影着方绣绣的样子。他惊讶后,笑意更深:“方姑娘,你……”他叹道:“你还真是让我自惭形秽呢。”
“大人这么说可就夸张了。”方绣绣不以为然的笑,“这只是民女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若是能入大人的眼,民女真的很高兴。但民女觉得,大人心里肯定早就想好接下来的对策了!”她顿了顿,问道:“不知道林大人所想的对策,又是怎样的?”
林淮坦然道:“不瞒方姑娘,我接下来所打算的,恰恰和你建议的一样。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发动百姓这一桩。”他弯了弯眼眸,“所以,方姑娘令我自惭形秽是真的。我也要谢谢方姑娘专程来找我,和我说出这番话。”
林淮站起身来,挪了几步,到方绣绣面前,郑重的向她行了读书人的大礼。
方绣绣被唬到了,在林淮弯腰的时候,如鲤鱼打挺似的从长条椅上弹起来,连忙去扯林淮的袖口,“您这是做什么呀!我早和您说了,不必这么客气的!”
林淮抬眼对上方绣绣的眼睛,却没有收回礼节的意思。
“方姑娘,请务必受林某这一拜。”林淮认真的说,“若不是你说出这番话,我或许不敢下决心,生怕会稍有不慎再连累百姓丢了性命。但现在,我意已决,这是方姑娘的功劳。”
林淮目色含着决意,躬身行大礼,“方姑娘,谢谢。”
“林大人,我……”方绣绣阻止不了林淮,只好看着他无比真诚和感激的,向自己折腰。
她立在林淮的面前,看着这人弯下的脊背,讷讷不知说什么好。
觉得好不自在啊……连心跳都快了起来……有些想找个地缝先钻进去躲一躲……
方绣绣对自己心中生出的感觉和想法很无语。
她把原因归结为,自己从没被当官的拜过,才会这般的不适应。
嗯,没错,就是这样。
方绣绣扬起甜美的笑:“大人真的多礼了!”
林淮一礼罢,冲方绣绣笑笑,想了想,又道:“不瞒你说,我是真的被你惊到了,没料到方姑娘知之甚多。这样的见地,怕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方姑娘一定从小就敏而好学吧。”
方绣绣一怔,说:“那倒没有,只是我爹娘很重视我的教育。从我很小的时候起,就学一些寻常姑娘家不学的东西,唔,基本科场考试需要囊括的范围,我爹娘都让我学。他们还逼着我读兵法呢!”
林淮听了倍感奇异,了然道:“怪不得方姑娘张口便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林大人谬赞了,这不是在兵书里看到的嘛,我觉得能学以致用。”方绣绣娇俏一笑,“也不知道我爹娘怎么想的,非说我比哥哥聪明,成天抓我的学业,都不管哥哥。哥哥为此经常吃醋!后来爹娘不幸被流寇杀死,哥哥为了养活我,也不读书了,去做祈天灯赚钱。哥哥他……”
方绣绣越说越伤感,在心里责怪了自己两句,深吸口气,不再说这篇了。
她抚摸着手里的自在观音像,又道:“林大人,民女来找您,其实是还有些事,只能说给您一个人听。”
林淮示意方绣绣且说就是。
但接下来,方绣绣却双手托着自在观音像,递到林淮的面前,还笑嘻嘻问他:“林大人,您觉得这尊菩萨塑得怎么样?”
虽然不知方绣绣这是搞得哪出,林淮依旧很配合的说:“线型流畅,做工精美,颜色饱满,光感极好。菩萨的面貌五官栩栩如生,眼含普度众生的慈悲。是方姑娘塑的吗?”
“正是!谢谢大人的夸奖!”方绣绣开心笑着,清甜的嗓音如一只明媚的黄鹂鸟般悦耳。
她小心的把自在观音像放在了桌子上,尔后走到大门处,插上了门闩,再走到窗子处,检查窗子是否牢牢的关住。
林淮看着她,眼底渐深,她就在他面前,将所有的门窗都封得严严实实,然后才回到桌子旁,抱起自在观音像。
她用左手托住自在观音,右手摸到观音的底座,轻轻一动。
只见原本平滑的底座,突然翘起一道小小的机关。
林淮瞳孔一缩。
方绣绣娴熟的在机关上一拨弄,底座顿时打开一道口子,从里面向外伸出半截卷着的羊皮纸。
方绣绣取出羊皮纸,走到林淮跟前,突然就跪了下去,双手将羊皮纸举到眉间高处!
“此物,绣绣交给大人。”
林淮略惊:“方姑娘,你这是……”他忙把方绣绣扶了起来,从她手里拿过羊皮纸。
林淮并没有打开羊皮纸,而是礼貌的问:“这是什么?”
方绣绣望着他,“林大人还记得前天晚上吗?您和民女说,觉得民女知道许多秘密,想让民女告诉您。其实那晚上民女回房后就想好了,只要埋礼山一行,大家平安归来,民女就愿意坦白。”
她垂眼,望着林淮手中的羊皮卷,“这是哥哥生前偷偷写下的东西,哥哥唯恐自己会死于非命,便想着记录一些信息,或许能帮到后面来灵泉县的县令。”又添上一句:“只是许多事情,哥哥知道的也不全。但我想,这里面的东西,对大人一定有用。”
林淮感激的朝方绣绣一笑,慢慢打开羊皮卷纸。
纸张上陌生的字迹,写得十分认真而清晰。就像是方绣绣说的,这是方大成留给后来之人的东西,能看出方大成竭力的将事情写到最明白清楚。
林淮看着信,就仿佛方大成这个人就站在面前,一字一句的,将纸上的内容吐露。
方大成最先写的,就是灵泉县这几年经济凋敝的原因。
“银矿……”林淮有些惊讶的看着这个字眼。
原来这灵泉县曾经很是富庶,因县境内有座大山,山中有个天然的银矿坑。
那座山,叫采育山,位置就在埋礼山再往东南不过十里。
因着灵泉县能从这座采育山开采银矿,是以,至少在七八年前的时候,家家户户还都是丰衣足食的。
但这件事灵泉县百姓大多不知道。
只因地方上发现银矿这样的事,必须要第一时间报给京城,由京城统一安排调度人手,去银矿作业。也就是说,在采育山银矿里工作的都是京城安排的专业人手,而非灵泉县的百姓,就连知县也无法一个人掌控开采事宜。
而按照本朝律法,灵泉县开采出的银矿也要拿出大部分上交给国家,余下的一些用来建设本县,为本县招商引资。
这也就是灵泉县能够富足,百姓们衣食无忧,却不知道钱是打哪儿来的缘由了。
可是,就在七年前,一场山洪席卷湄洲地区的山地。
采育山恰恰发生泥石流坍塌事故,不但整个银坑被深埋入地底,且进山的通路也全被泥石流吞没。
一整座山近乎全毁。
连带着银坑里作业的所有工匠和技术官,被掩埋在了土石之中,再没一人走出来。
林淮看到这里,感到有些奇怪。
按方大成的描述,这件事绝对算得上是大事,传入京城的话,也该能引起帝王的注意。
可是,林淮在来灵泉县前,和承徽帝彻夜长谈,都不曾听承徽帝提起这事……
再一想,林淮忽然想到,七年前承徽帝还未登基,且那会儿正好是承徽帝的两个哥哥争夺皇位最凶的时候。承徽帝为了自保而闭门不出,先帝更是没功夫理会银坑坍塌的事。
再者,当时的湄洲地方官们,为怕此事惹怒京中,想来也会在上报此事时说一句“天有不测风云”,尽量轻描带写的给揭过。
而京中这边的人,大约也只是将此事随意记录两笔,就不做理会了。
这么的话,承徽帝不晓得这件事,也是正常。而自己事先查阅的有关灵泉县的资料繁多,或许也忽略了这一条。
方大成又写道,因采育山坍塌,人不得入其中,灵泉县一下子就断了经济命脉。衰败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而当时的县令只剩下一年时间就可以期满走人,那人便也没想着发展灵泉县。他让全县吃了一年的老本,自己顺利离开了这个无底洞。
再接着任知县的就是如今的湄洲知府范遂良。
范遂良上任后,还算勤快,总想着带人进采育山,看看能不能把银坑再整理出来。
这想法并不现实。泥石流后的采育山几乎地貌全变,要进山,除非把半座山都夷平,否则根本没法进去。更别提进去了还得找到银坑所在,再把银坑一点点挖出来。
就是千军万马来也没有这个本事。
而范遂良执意要进山。
他就这么来来回回派人进山探路了五六次,探路之人加起来共有十个,只回来一个。
那幸存之人说,采育山进不得,里面坍塌形成的地貌有累卵之危,处处摇摇欲坠,稍不注意就会被落石、深坑吞噬生命。
其他探路人便都是这么死的。
范遂良不信邪,干脆许重金,招安了一批流寇来与他共同进山。据说,雁留坡的土匪里也有人参与了这次行动。
然后他们全都死在了采育山里。
只有范遂良一个人一瘸一拐的出来了,右腿上鲜血淋漓,有石头重压的痕迹,腿差点没废掉。
从此之后,范遂良断绝了进采育山的念头,想方设法的拉动灵泉县经济。
林淮略略回忆,想到自己曾阅览过范遂良担任灵泉知县时的政绩汇总。
范遂良的政绩记载是很不错的,断过不少案子,除暴安良的事也做过数桩,口碑在灵泉县说得过去。
且,范遂良的确有想法子招商引资,给灵泉县带来了一定财富。
但,那些财富并不够,灵泉县的存蓄依旧是一天不如一天。
待范遂良升官走人后,灵泉县的积蓄差不多用尽,这就苦了后面接任的知县了。
而方大成接下来写的,便是后面几位知县死前所发生的事。
第一任王知县上任后,因采育山银坑早已废置,范遂良留给王知县的灵泉县地图上,直接抹去了采育山的标注。
是以王知县并没留意采育山,只知道此县从前产银,如今却一贫如洗。
然,王知县没想到,就在他任满一年时,某天,竟然会在灵泉县郊外捡到了一块拳头大小的天然银矿石。
王知县当即就觉得奇怪,采育山早就废置,这银矿石是哪里来的,怎么凭空出现在郊野?
王知县将这件事告诉了方大成,并想要去查查看。
而就在王知县微服外出,查找银矿石源头的时候,他失踪了,一夜未归。
再然后的事,林淮从方绣绣口中听说过——王知县死了,次日他的尸体被发现在通往雁留坡的树林里,被一条红布高高的吊起,人是活活吊死的。
当时,方大成还以为是王知县有什么老仇家买凶寻仇,害死了王知县。
他并没有联想到银矿石的事,自然也调查无果。
是刘知县的死,让方大成意识到这一点的。
刘知县在任只有三个月,他从前就听说过灵泉县有废弃银矿的事。他这个人精通地理水文,总是想着,既然采育山能有天然银矿坑,那附近其他的山里不见得没有。
于是刘知县很高调的成天带人在灵泉县附近的各个山里勘察,想找找还有没有别的银矿坑。
事情的结果也再清楚不过了。
新的银矿坑没有找到,刘知县却被两根粗长的铁钉塞进鼻子里,活活给钉死了。
刘知县的死,让方大成不住的猜想,难道王知县并不是被人买凶寻仇,而是和刘知县一样,是和银矿石有关?
这么想着,待到周知县上任后,方大成把前两任知县的死和自己的猜测都告诉了周知县。
周知县和方大成合计一番,决定低调的调查这件事。
两个人经常微服出去,说是去登高散步,或者说是去雁留坡视察等等。他们采取了许多掩人耳目的措施,小心的调查着。
直到有一天,他们查到了灵泉县郊外出现奇怪的车辙痕迹。
这种车辙陷地非常深,可见车子里装着的东西很沉。
起先两个人以为是走镖的师傅押运货物,没怎么在意,可后来却发现,这种车辙每隔几天就会出现一次,陷地的深度几乎没什么变化,且路线相当一致。
这让两个人生疑。
两人小心的循着车辙一路走去,想要看看车辙的终点会是什么。
但谁也没想到,那天天公不作美,忽然头顶就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没一会儿便下起了大雨。
倾盆的大雨将地面打得泥泞,也因此而抹杀了残留的车辙痕迹,致使周知县和方大成无奈而归。
林淮看到这里,眼中深沉如笼罩了乌黑的雾色,修长的食指不由轻轻点在了“车辙”两个字上,若有所思的点了几下。
方绣绣也在同他一起看着羊皮卷,见林淮停在“车辙”此处,她说道:“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哥哥湿淋淋的回来了,心情很低落。没过两天,我们就在家中院墙的杂草之间发现了一封用血写的恐吓信。信的内容是您见过的四个字,莫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