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梦故梦(2/2)
他瞬间跌入无边空虚里,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宫阙的熊熊火光。他没有醒过来,而是落入了另一个梦里。
午夜风凉,抖落了一地清冷的月光。风穿过庭前,勾起吊脚楼上挂着的青铜风铃,撞击出悠长而又寂寞的声音。黛色的天空微雪簌簌地下,落到青砖瓦上化成冰凉的雨水,一滴接着一滴地往下掉。踏入古寺,看见佛龛前还点着一灯豆光,温暖的橘色在大殿中跳跃着,像是黑暗中佛像的眼神,带着悲悯的闪烁。
有青灰色的身影静静地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低垂着头,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唇面。略显单薄的背影在温暖的光中更是显得寂寞又脆弱,却还偏偏带着一股挺直的倔强。一个穿着土色僧袍的和尚无声地摇摇头,安静的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默默祈祷。一时间,只剩雨声。
这样一跪一站,不知过了多长的时间。久到连佛都带着微醺的意味。
外面的雨下得大了些,带着寂寞淅淅沥沥。和尚终于动了动身形,上前一步欲点燃被风吹熄灭的灯盏,动作间光影的拉动让低头不语的姑娘抬起了头。商雅稚望着神龛上的泥像,眼下的纹身似血,红得怨毒,仿佛一句狠绝的忏悔。
——那个人的名字就像是含着情蛊的利刃,狠狠刺入你的心里。你将它拔出,伤口愈合,可是那段咒却深深入了心,长入骨血,再也取不出来。
那段咒,很短,短到只有一个名字的长度。(商雅稚)
姜少寰看见她在深夜一身寒霜,仿佛水中鬼,秉烛对画壁上诸天神佛。烛影摇动,她失控,头发也乱了发簪也落地,毫不顾忌凄厉喊起来:“神没有眼睛也没有耳朵!从来都看不见虔诚听不见祷告!”
那个印象里一直高贵淡然的女子疯了似的将烛架掀翻,长发黏在身体上。她跌坐在地上,像是在低低哭泣的模样,浑身被爆发出的锋利煞气所包裹。那和尚站在黑暗中,似叹息,却无声。欲深析,反无从。
不知何时,清河已经静悄悄的站在姜少寰身边,默不作声的看着这一场歇斯底里。良久,寺庙里的灯缓缓暗下去后,清河才扯了扯姜少寰的衣袖,见他回过神来说道:“你知道那个和尚是谁吗?”
梦里的和尚神情恬淡,像极了画卷里垂眸默看众生的佛。姜少寰实在想不起他是谁,自己是否见过。就听清河道:“那就是叶敷那伽。四年前被请去为你父亲验尸超度的叶敷那伽。”
姜少寰听见“验尸”一词愕然,脑海中已炸起巨浪。那些恐怖伤心的回忆又卷土重来,疯狂的吞噬着他,撕扯着他,攻击得体无完肤。
“我听凛修与蓬莱主在只言片语中提到过,四年前,江南司徒相府在接到天策上将死亡的消息后,便派人去请了叶敷那伽为其超度。名义上是超度,暗中却是要验尸。天策上将的身体上共有一百零八道伤口,无比精准的切割了所有经脉及穴道。伤口长一寸四分,深一寸两分,规格统一,操作迅速准确,几乎在同一时间之内完成。那时蓬莱主怀疑有高人复出,脸色惊惧。我不知道那个高人是谁,能让蓬莱主都感到惧怕。
“前些时候我追踪凛修至东海湾,在那里遇见了一位老医师,我之前和你们说医师说商雅稚早就死了没有死亡时间的同时,我还隐瞒了一件事,”在黑暗里清河看不见姜少寰的神色,也庆幸自己看不见所以才能将这些能勾起他残酷回忆的话说出来:“医师告诉我,商雅稚的死状与天策上将一般无二,同样是因为被同时在身体上切了一百零八道伤口流血而亡,之后凛修却要将她在福泽永生之泉处复活。而在这个梦里,商雅稚竟然又与为你父亲验尸的叶敷那伽有交集。至此,现在,我开始怕起来了...”
黑暗里,不知找谁放置的仇恨如磷火般燃烧起来。姜少寰垂头,身体还是那样挺拔笔直,双手握成拳,一身愤怒聚集却无处施展。忘川蒿里父亲的幻像还在眼前,四年前门庭的黄纸白幡也在眼前,瀛洲山上的万道剑阵与同门的怒吼尤在耳畔,这些画面嘶吼将他圈圈围住,找不到宣泄口。姜少寰只觉得自己要在这股洪流中憋死了,溺死了,找不到浮木却又千斤枷锁。牺牲的同门们与枉死的姜家人争前恐后的拉着他的脚踝他的衣摆他的袖子,想要将他一同拖下去,沉下去,永堕苦海...
4
“姜姜?姜姜!!姜少寰!!!”
一声尖叫把姜少寰从苦海里拉出来,他晃了一下身形几乎腿一软就要倒下去,一旁的清河连忙抱住他,又被带了个趔趄。姜少寰连忙收回神喘息着站好,清河被吓坏了:“你怎么啦?”
姜少寰扶着清河摇摇头,用力咽下一口血。他方才觉得自己泡在水里很冷,仰头看原来是又下雨了,雨点砸在他脸上,生疼。清河分明瞧见他身上生出紫黑的怨气与商雅稚的梦境扭曲纠缠在一起,她还没遇到过这种状况,仿佛这个梦境要将他吃进去。
“真的没事吗?”清河被姜少寰示意可以放开自己了,才缩回手,一脸关切。姜少寰稳了稳后看向四周,发现这里在一处台阶上,周围种着高大笔直的的树木,树冠平平的像是一层层的云絮。
“我们还在商雅稚的梦里。”
夜雨太暗,铁马冰河,商雅稚拖着湿透的身体距离他们十阶之外。经过时见她长裙委地,一脸死寂。笔挺着身子拖着一把窄细长刀。刀身极长,刀背开有一缕绯色沟槽,沟槽与她的长袖在台阶上拖出长长的旖旎血色。
这便是长刀风月,极其有名的凶器。
她站在雨中一言不发。
几十阶上,十个影子一边五个站在大殿前阶梯的一旁,撑伞静默。姜少寰听见她的声音在雨水中化开,她道:“我来了。”
梦境开始摇晃,仿佛如她的声音一般瑟瑟。那长阶尽头有一团黑,比夜色更深更浓的黑。黑衣的人站在高处,因为过于遥远看不清眉睫。她重重的单膝跪在冰冷水中,反手持刀割伤自己的手腕,以一指抹血于唇,将苍白的唇舌染上一层决绝的血色。
“我...商愿追随...肝脑涂地,万死不辞...直至,你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不知道是雨太大,还是因为梦境里的商雅稚自我保护的刻意,姜少寰听不清商雅稚口中被宣誓人的名字,只听见那位站在寒空高处的人冷声问:“你只忠于我?”
“只要你在世一天,统治红莲一天,我就会为你守着红莲,不容别人染指。除非我死,否则没人能动摇你的地位。”
那位身披黑夜的庄主缓缓从高阶上走下来。大雨将他的孔雀尾衣袍都湿透,他倾身朝商雅稚递出手,银白的发都落到商雅稚肩上,与她染血的头发纠缠在一处:“本座死后,你就自由了。”
庄主的声音混在夜雨里,低沉浓厚、晦暗不明。那段声音像是一段古旋律、一段咒,压抑着狠劲,带着一点叹息,轻而易举攥住心脏灵魂,纠缠成上空的莲花印记。
商雅稚抬起头看着他递来的手,复而又垂下眼:“我会努力活到你说过的这一天。”
余音绕梁,雨水和梦境都开始剥落,整个黑夜裂成大块大块的。黑夜后是一片被烛火照得斑驳的清幽竹林,地面震荡,清河捉住姜少寰的手扶靠在一丛竹子上努力想站稳。姜少寰看见不远处商雅稚还穿着地狱里的那套长袖青色的纱裙,烛光染了她的裙摆。身旁围着她的一豆一豆的烛火在逐个熄灭,她踏过熄灭的烛火穿行而来,面容淡然。
“走!她要醒来了!”清河将姜少寰扯退几步。
“可你还没有看到关于凛修的那一段记忆。”
“先跑啦!留着命下次再说!”
姜少寰骤然清醒过来反手去拔背后的剑,一手抓了空才意识到他们还在梦境里,现世的东西除了他们本身其余都带不进去!姜少寰咬一下舌尖令自己快速冷静下来劈手一掌就断了一根竹子随手抄来就横在胸前及时抵挡住商雅稚飞身而来的一掌!这一掌只带四分力度,将竹子劈弯,啪啪啪的炸成一条条竹篾!姜少寰闷哼一声松手利用竹子的韧性反向弹回去,逼得飞来的身形一顿扬起长袖将竹篾尽数甩开。姜少寰趁此一把将清河推进屋子“走!”清河慌忙仓促闯进竹屋,看见屋子里的两人在慌忙将灭掉的蜡烛点上。妖风冲来烛光颤抖,清河撩起袖子就施法扩开大片法阵罩住所有的蜡烛:“都点上!快!”
姜少寰被追来的人撞到棺材边,手扶住棺沿终于把那口憋着的血喷了出来!而在姜少寰接触到棺材时那双原本追来的掌风忽然消失不见,血流进棺液里染脏了里面那双苍白的手,那双手与掌风重合在一处,从棺里伸出来带着徐长卿草与极度的冰冷死死抓住姜少寰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将猝不及防的姜少寰整个上半身都横在棺材上!姜少寰另一只手死死抵住棺材,青筋暴起,棺材里的尸体猛然睁开眼脸抬过水面,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湿漉漉的怨恨:“你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还没死?!”
一股大力把姜少寰拉开,一到道黄色的影子就飞了过去贴到尸体的额头上盖住了那双眼睛!阿比盖尔气喘吁吁看着姜少寰苍白的脸又看着他手上被握出的死青指痕,甩了一把汗。那边清河和司徒青已经将蜡烛全部再次点上,大冬天的都惊出一身冷汗,湿漉漉的不得劲。清河率先靠着墙滑着跌落在地,几个人狼狈的相互看着,突然都力竭地笑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