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枯泉(2/2)
剑尖触碰到井底的那一瞬,时间与空间似乎静了。姜少寰能看见剑光劈开了那一团笼罩在井口的淡淡雾气,那层雾气碎成碎片如灰烬一般飘在风中。旋即听见一声几乎要穿破耳膜的嗡鸣与几乎同时响起的变了调的女声“住手!!”
井口喷涌出磅礴的浑浊泉水,冲得姜少寰与阿比盖尔七荤八素狼狈不堪。迷雾雨幕里传来隐隐的戏腔,婉转哀鸣,如泣如诉。渐渐雨声大过了那远处传来的戏腔,有哭泣声传来,一声一声,催人断肠。透过这些歌声,几乎能够看见浓妆艳抹的戏子唱一出别离,衣服花影重叠。
阿比盖尔摸了一把脸上的水,绷紧了后背握紧手中的刀,死死盯着那口枯井。
原本弥漫着淡淡怨气的枯井开始迸射出浓重的怨气!那些怨气汇不成形,在半空交杂出一曲哀婉的戏腔。而另一边戏台上空突然爆裂出一朵七彩的光,凝聚成一朵巨大的莲花模样,硬生生想要撑开整个封门村上空由死魂交织的天幕!
双手交在胸前画着复杂音轨的少女面容不明,十指悦动,画出青色的光线,在黑夜的雨幕中交织成一片幻象。那些颓败的古建筑都在少女的指尖光线下还原出当年的模样,甚至还包括屋檐下那大大的燕子窝以及里面的小燕。
光阴化作光影在姜、高二人的身边来来回回重播,虚幻的景象亦不知真真假假。幻境里的低贱戏子与严家大少爷谈一场无关世俗的风月。幻境里的时间过得汹涌热烈,他们郎情妾意花前月下,跟普通情人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背着人罢了。他教她读书识字,她为他磨墨,他的画像里全是她的身姿,却不敢拿出示人,只能锁在柜子里。她在水榭上唱戏,面对的是村民,心里想的却全是那个躲在远处看她的大少爷。一颦一笑,都是柔情。
一切终结的也太快。很快,戏子怀了孩子。这个孩子是谁的,两个人心知肚明。戏子整天提心掉胆,人日渐消瘦下去,肚子却日渐大起来。两人见这不是办法,于是约好三日后逃走。
戏子在园中幸福又焦急的等待着,一针一线缝制着心上人与腹中孩子的衣裳,一脸做母亲的喜悦。她甚至都幻象着跟严夏逃出去之后的日子是有多么的幸福快乐,那是梦寐以求的生活。
所谓梦寐以求的生活,那就是在梦中。梦醒了,什么都要面对。戏子被堵在床上,她匆忙藏在被褥里的包袱也被村民粗鲁的翻出来,那些一针一线为腹中的孩儿缝制的心血被扔到地上任人践踏!人影惶惶里她看不见来带自己走的心上人,只有她害怕的木棍狠狠的打来。最后一棍打来时,伴随着戏子突然拔高的惨叫,下身流血,没一会就有一团污浊东西滑出来。在戏子晕倒前的最后一刻,看见的是自己的心上人瑟瑟发抖的躲在门后的一双眼睛。
那个说要带她走的人,转眼间就将她推下地狱。
——为什么我的孩子死了,你们却还活着?你,你,还有你。为什么为什么!
那惊雷劈下,连同戏子的嘶喊声一起,流进下水。那个雨夜,戏子又被扔进柴房,冰冷潮湿,雨水一滴一滴滴下来,混着她下身的血水,在冷冷的气温里一寸一寸的锋利起来。
那个雨夜,她端坐在窗前,雨水打进柴房,湿了她的头发。
她像是要上台一般,对着并不存在的镜前仔细的画眉,从未有过的认真,一笔又一笔,画出最美的样子。再涂上虚空的油彩,画一张美艳的花脸。她从柴堆里捡了一根柴火,仿佛拿着行头箱里的那把剑,莲步轻移,走向雨幕中。
那场雷雨里,她用手中的“剑”刺死了看门的村民,一剑挑开肚子,肥腻腻的人油流出来。
她拿着供在高堂的那柄家法戒尺,轻松穿过严老爷的琵琶骨,拖着他肥胖的身体,一步一步将严老爷挂上了窗口。
她拿着腰带,做长袖善舞的模样,一路唱一路杀,雨水打湿村民们的恐惧面容。她找到那些冲进她屋子里的人,慢悠悠的肢解着他们,血色的油彩在脸上化开,形成一种妖娆鬼魅的恶魔的脸。
“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她笑着对惊愣在院中的严夏说,仿佛在演一出爱恨情仇的戏。严夏联合村民们将戏子推进了那口古井,疯了似得往井里砸石头,砸草木,砸随手能抓到的任何东西。他们将井口用石板封住,封死了戏子最后的活路。
妖怪被打死了。
严夏被奉为灾祸后的救世主,牌位在祠堂里高高供起来,几十年至他死后香火不断,其后人尊贵不断。
时间在流逝,祠堂的牌位在增加,直到扬州十日前夕下一场雨来临之前。
术士们企图开启永生之泉,戏子浑身是血的从古井中爬出来,扒开那些压在她尸体上的石头,推开井口的石板,缓缓爬出来。
那个雨夜里,她发问:“你知不知道那些石头打在我身上有多疼?你知不知道井底究竟有多冷?”
她泼黑狗血于祠堂众牌位,她亲手刻下心爱之人的牌位,字迹歪歪扭扭,那些都曾是他手把手教给她的。那场雨结束后,军队将福泽村整个封锁,村子里起了大火,却什么都烧不着。军人们都说那场火里死去的亡魂从地狱里爬了出来,带着满腔的怒火,焚烧一切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