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2/2)
那日风雪凝滞,古松苍劲。清朔真人笑容温软,怀抱可消融无妄峰的冰雪。
他觉得有些冷。于是便冻醒了。
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是大亮的灰色天空,大致是下午。
第二眼是如瀑的头发顺着落到棺材里,是商雅稚的头发。她又坐到了棺材尾部的沿上,而自己则是平平躺在棺材里。
痛觉恢复,嗅觉也恢复,知觉也都归了位。他听见了阿比盖尔的声音,还有女孩子的哭泣声,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的声音。
“...我怎么躺这里面?”姜少寰撑着坐起来,觉得嗓子里还是有半口血不上不下。
坐着的人侧过脸看着他,淡淡陈述:“你还挺重的。”
少年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什么?什么情况!
姜少寰回想起来他刚运完功就吐了口血,随后好像就晕了过去,还做了个梦。什么叫他还挺重的?她怎么知道我重?我是被个女的给抱进来的?什么抱的?一个女的抱我?
少年整个人都僵掉了,面上一派石化,内心一万六千九百九十九个念头伴着咆哮已经在心里炸成了烟花,炸成了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汇成一句话:
你!还!挺!重!的!
商雅稚被这口血吓得站起来退了半步。她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这孩子这么要面子受打击这么大,直接就吐了血。她看着少年僵掉的脸琢磨着安慰了一句:“你...我没告诉别人。你,不至于吧?”
他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够让一柔弱女子给抱了!有没有告诉别人这根本不是重点啊!他抬袖子擦掉嘴唇边的血迹,想着梦里师尊的温暖怀抱一阵后怕。因为不敢看着女子,只能一只手抵在曲起的膝盖上拿手掌撑着额头半掩住脸,尴尬道:“...我没做些...奇怪的事吧?”
“什么奇怪?”
那就是没有了,只是个梦而已。姜少寰生怕她再说出些什么自己接受不能的赶紧捂着胸口嘶哑着转移话题:“...是谁来了?”
“谢川穹为你把过脉了。”
不远处有十几个人在来来回回忙碌。张厌还算咋咋呼呼的声音响在不远处,指挥着脚夫打扮的人小心翼翼将伤者搬到担架上,再两个人抬着运下山。有侍女装扮的在帮一个大夫模样的老者打下手。应当就是商雅稚口中说的“谢川穹”。
一边的阿比盖尔正拿着几张纸从另一边上来,看见姜少寰醒过来连忙过来。胡人身上的伤已经简单处理过,许多露出来的地方糊着绿色药膏,手臂上最深处的伤口已经被干净的纱布包好了。
“小哥哎,你醒啦。”阿比盖尔见姜少寰要站起来,连忙伸出好的那只手扶他从棺材里出来,扶着坐在棺材沿上。
姜少寰嘴里血腥味还是很重,咳嗽了几声道:“是张家的吗?”
“对。张厌这丫头办这事还挺靠谱,‘保山张四小姐’身份一亮大把大把的人扑着来帮忙。那边那个老头儿你看见了吗?那是大医谷的谢川穹,赫赫有名的‘收魂针’,是大人物啊!还有个苏骁战,记得吗?小重山门的大弟子藏锋剑苏骁战。我到酒肆的时候他正好就在,现在另一边清点尸体。他运气好,俞明山派他去接谢川穹所以躲过一劫。”阿比盖尔一口气说完,咂咂嘴,“啧,这两门怕是出门没按着你们中原人的规矩查黄历。”
姜少寰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他们如果只是来观花,又为何带着一位赫赫有名的神医?”
“好像是谢川穹与俞明山有旧。他原本就在隔壁镇,是来见故友的。谁知道现在故友没见着,尸体见了一大堆。”
那边张厌拉着谢川穹说了些什么,就红着脸抽抽噎噎领着人过来了。
大医谷的谢川穹年纪大约六十往上,双眼下垂一副睡不醒的模样。穿着十分普通,挂着一个绣着橘子图案的布兜子,橘子上绣着蝈蝈蛮有童趣。若是不说,完全无法将他和那个能够起死回生的神医联系到一起,看着就像是寻常路边买橘子的小老头儿。
张厌看了一眼姜少寰,眼里闪过一丝娇羞,又介绍道:“这一位是大医谷的谢川穹谢神医。这次多亏谢爷爷在这儿,要不然...”她又开始抽噎起来,谢川穹连忙为她顺着背。张厌揉揉发肿的眼睛继续道:“谢爷爷,这就是湘西张家的张得坏大哥与张得有钱大哥。这一位...?”
“是我家少爷的族姐。”阿比盖尔连忙给强行按了个头衔。三人站起来给谢川穹行礼,商雅稚只是稍微点了点头示意。谢川穹坦然受了礼,捋胡子慈祥道:“如今这后辈们是长得愈发的好了。很好,很好,多好的孩子们。饱满水灵的,很好。”
听着好像也是在夸树上结的橘子。
姜少寰简短道:“谢前辈,请问那些人是否真的是罗婺彝寨的人?”
谢川穹朝他们招招手示意跟上去,几人到了一具尸体身边儿。那尸体是一小重山门的弟子,还很年轻原本还有大好的前朝,如今却成了一具冰冷可怖的尸体。
“是罗婺寨的彝人没错。但你们看这个——”
尸体上有纵横刀剑伤,谢川穹撅了根花枝拨开血污刮开上面干掉的泥露出了侧面的伤口。伤口十分细,仿佛是丝线切割而来。
“又是夜雨剑?”阿比盖尔略有惊讶,昨夜混乱并没有注意到哪个人带了夜雨。他偷偷瞄向商雅稚,天府周别与她同属红莲山庄十四星多多少少应当有交集,如果她能记得的话应该是在场的这群人里最熟悉的。只是商雅稚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似乎若有所思。
“又?夜雨?”谢川穹亦有些惊讶。
阿比盖尔将之前围观血桃花树的情形与谢川穹描述了一番,越描述谢川穹的眉头皱得越深。
姜少寰道:“恕张某直言,此番围杀过于奇怪。谢前辈究竟是为叙旧来大荒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谢川穹面上滑过一缕惊讶,又很快肃容:“不知张少侠对罗婺妖寨可有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