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请我去喝茶(2/2)
四人蜿蜿蜒蜒地在沙丘上爬上爬下,一路上除了开始几乎没碰到几个人。
在这片被神明抛弃的废土上,他们如一行试图翻山越岭的蝼蚁,面朝烈日,负隅顽抗。
“就是这里了。”坤吾引众人登上一面峭壁。从外看去不过像在黄砂中开了一个窟窿,窑洞里却一应俱全,甚至还辟出了分门别类的房间。修建者估计往里面挖了很深,这窑洞四面透风,待久了竟然还挺舒适。
甘齐告辞离开,坤吾便招待二人坐下,自己去准备茶水。
少宫命来回踱了几圈,打量着四周的陈设:“想来这地儿原本不至于潦倒到如此地步。”
庄释正把吸满了风沙的斗篷脱下来晾在一边,听罢颇为惊讶地看了少宫命一眼:“的确。我六年前来过一回,当时好歹还有那么点儿绿色。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窑洞里有些开凿的痕迹还很新”,少宫命摩挲着粗糙的墙壁,“想必是他原本还时常外出,后来境况恶化,便什么都不得不往里搬了。”
坤吾端着茶盏出来,正好见二人谈论,便接话道:“也就是小祭司走后不久的事。”
三人各自端着茶盏缓了会儿,耳畔唯有茶壶在灶台上颠簸的嗡鸣。
炎炎热浪几乎要撞碎门板,把屋里短暂的安逸拆吃入腹。
“那么二位来访,所为何事?”坤吾润了润喉咙。
庄释还没开口,少宫命已经眉头也不皱地答道:“为镇星石而来。”
等等,客套话还是要做足的吧?庄释再次愣在当场,决定下次一定要把少宫命那张嘴给堵死。
“不是,我们来呢,肯定是因为挂念漠族近况,这才千里迢迢从古树岛过来的。”庄释急中生智,一脚踩到少宫命靴上,坏心眼地碾了碾,趁对方措手不及时抢白:“顺便请族长帮个小忙。”
少宫命吃痛,可碍于庄释目前在他心里忽上忽下的位置,又实在是不忍心踩回去,只能毫无威慑力地瞪了庄释一眼。
坤吾自然没注意这俩的斗心勾“脚”。他再喝了口茶,片刻后抬头:“实不相瞒,我们这个搜了一半的遗迹里估计就埋着当年上神赐予的宝物,可惜人手实在不够。倘若能令其重见天日,我定将双手奉上。”
庄释倒没想到线索得来的这么快。他松开自己还轧在少宫命靴面上的脚,道:“不妨事,能知道镇星石所在即可,剩下的我们自会想办法。”
“至于人手不够……”庄释端起茶盏,盯着浮在水面的茶梗斟酌了一会儿:“我来的时候见外面变化挺大的,你们不是在修一座墙吗?总该有人干活吧。”
坤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右手食指不自觉地在左手背上逡巡。“我原本是想着……”他似乎如鲠在喉,嘴唇翁动了几下没发出声:“把周围给拦一拦,好歹遮着点儿……”
“然后呢?”少宫命突然往腰间猎刀上一弹,鞘内刀刃嗡鸣,冰冻三尺的敌意随着刀鸣一寸寸封锁了整个窑洞。“你就抽干族人们的灵力,来浇灌那堵禁术炼成的妖墙?!”
“什么……!”庄释猛地想起看门杂役提到族长时歇斯底里的憎恨。“坤吾,你当真犯下如此恶行!?”
坤吾把头也埋进了掌心:“那阵法有邪气,乃先祖遗留,与五行无关,浑然自成一派。我从未想过会耗费筑墙者寿元……”
这高大魁梧的男人突然垮了下去,佝偻着从胸腔里憋出一声长叹。
庄释这才发现坤吾两鬓已染上斑驳的痕迹。正当不惑之年,他的脊背却已不再笔挺,与脸上的皱纹一般曲折沧桑。倍受摧残的族人与这片日益荒芜的领土全都争先恐后地挤在他背上,誓要榨干他最后一滴心血。
可漠族难道就注定命绝于此?
庄释不忍再说,只觉得自己也被抽光了全身力气,在烈日炎炎中通体生凉。
突然,手心里传来妥帖的一抹炙热,把适才突如其来的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庄释一抬眼,才发现少宫命一言不发地把自己面前一动未动的茶给塞进了他手里。
“?”见庄释看他,少宫命偏了偏头,眼神似乎隐隐有一丝担忧。
想来他发现自己说话总把握不好分寸,于是干脆直接上手。
庄释失笑,心里却后于双手泛起了一阵暖意。
他拢了拢五指,对桌案对面还沉浸在自责中的坤吾道:“想来这事儿大约也怪不到你头上。”
坤吾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通红。
“不提也罢……您宅心仁厚,所以才这么说。”他摇了摇头,扶着前额重重喘了几口气,竭力平复心情。
等到迷惘从那张刚毅的脸上彻底消失,坤吾道:“在祭司大人面前失态了,实在抱歉。”
庄释见他有意揭过这事,心里也松了下来。“怎的不见尊夫人?”他调笑道。
“阿斐她……”坤吾表情突然一僵,生硬的顿了顿:“近来身体有些不适,在别处将养着,恐怕不宜迎接祭司大人了。”
“甘齐分别前约了我商议族中事宜,请容在下暂且失陪。”他突然站起身,脚下生风地穿过大堂走了,连半个子都没让庄释说出口。
“???”庄释尴尬地也站了起来,瞅着被其主人大力带上、还在不停晃悠的门,直接懵了。
少宫命端起不知是谁的茶喝了一口,幽幽开口:“有诈。”
庄释拿起靠在墙边的权杖,出神道:“我六年前来,也没见到族长夫人江北斐……”
“莫不是她真出了什么事?”
灶台上的茶壶终于开了,尖尖细细的壶嘴里飚出一段悠长的哨音,钻进燥热的空气中满屋子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