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霜雪(2/2)
皇帝饮尽盏中温酒,那种甘辣一路烫至肺腑,烧灼出一种畅然的痛快来,只是出口的话却有几分自嘲的怅然,“李渡在中书门下有刘知恒,在枢密院有贺龄之,在三司又有陶攸和曹观替他把守门户。可朕有什么?太傅与高大人都年事已高,威望有余,却力有未逮。除去他们二人,朕还能靠谁,你,还是赵彧?”
他刃尖似的锋眉微微上挑,做出静等回话的姿态来。
原本侧跪的宋宣挪了挪膝盖,半转向他,小心揣摩道,“所以陛下是想,栽培夏度支使?”
皇帝自齿间溢出一声笑来,“那也要先瞧瞧他有没有那个本事。不过,哪怕这回他落了下乘也无妨,朕还有一颗棋子未曾动过。此退彼进,这一局,朕一定会赢。”
明明外头的暖融晴光都被挡得严严实实,但却仍旧像拂来一阵和风,吹散了皇帝身上的阴翳暗沉,闪动着锐利的寒光。
宋宣心头仿佛也起了微澜。在皇帝身边待得愈久,他便愈常感到惊惧。世人皆道皇帝无能昏庸,虽坐帝位,却与傀儡无异。但外人可以看不清,他自己却须得看个究竟分明。陛下是个好棋手,每行一步,必前瞻后顾,揆揽大局,又无徘徊苦索之态,既快且狠,落子无悔。
他定了定心神,又道,“陛下,奴才还有一事要禀。”
“讲。”
“是国信所来的消息。这几日番邦使节进京纳贡,除了皇宫之外,还进了相府。”
皇帝斜睨了他一眼,笑道,“攀附权贵,人之常情而已。年年如此,有何可禀?”
宋宣道,“还有另一桩□□。静海国的那位使节,举止颇为古怪。自相府回到寓馆之后,就日日遣人去相府打探一圈。”
皇帝这才把身子撑起来些,问道,“那相府有什么动静?”
宋宣顿了顿,“奴才的耳目进不了相府。”
闻言,皇帝又躺了回去,“也是,这事朕回头让赵彧去办。”
两人正絮絮地说着事,殿门忽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呀”声。一个小内侍挟了个竹箕,弓着身子进来,轻声扯开火箱下面的屉子,添上新炭火。
宋宣到了嘴边的话便转了个弯,嘴角也勾出笑来,连映在他半面上的灯火,都璨璨如流动着的冶艳的晴光。“陛下,奴才前几日得了只凤头鹦鹉,现下正着人教养着呢。等过几日□□好了,就能送来给陛下解解闷了。”
皇帝半阖着眼,带着点笑意哼了一声,“宫里头就属你最有心思。成了,你今日也先回去吧。朕再睡会。”
宋宣偷觑他一眼,小心问了句,“那垂拱殿里候着的大人们……”
皇帝摆了摆手,一个翻身又窝回到被褥里头,“你叫人给他们传个话,今日的小朝会不必了,朕还困着。”
说罢,他好似真埋到枕上睡着了似的。
宋宣悄没声地起身,整了整跪出了些褶皱的青袍,微缩着肩循着墙边往殿外走,正要迈过门槛,又忽地听见皇帝叫住了他。
“对了,你出去的时候跟伏清也带句话,外头怪冷的,叫他早些回翰林院去吧。”
皇帝这句话说得很轻巧,宋宣却觉得自己霎时便被人捏住了后颈似的,遍体发寒。他面上若无其事地应下了,可等人像失了魂魄的行尸般走出福宁殿的时候,他望了望悬在东边的橙红天光,才觉出自己后背的内衫因被冷汗浸湿了,而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脊背上。过廊的风一吹,便在他身上带起一阵战栗。
他怔怔地看着还等在外头的李伏清,那张年轻的脸上有种近乎单纯的执拗,刚直如青锋的刀刃,在苍茫霜雪中劈开一道清明。
这是自己一生都不曾拥有的干净明澈。
可这时候,他的心里不光是这点隐秘的歆羨和嫉恨,因为他忽然醒悟过来,自己今天想岔了一半。他知道李伏清今日等在外头,为的是阻拦朝堂上几乎已拍板定案的盐政一事。而他也清楚,虽然皇帝与丞相常有乖角,但在此事上,皇帝却也是乐见其成的。他以为自己猜中了君心,又能叫李伏清吃些苦头,却没料想这一步棋,原就是皇帝拿来试探自己的。
或者说,是为了警告自己,警告自己不要太过得意,不要以为吃了点苦头就能得到皇帝的信任。
宋宣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上挑的眼角被风吹红了,像早开的春花新蕊上带出的那点秾艳,而冷露凝霜。
李伏清看着他一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步子,道,“宋押班……可是有何事吗?”
宋宣裹了裹那袭鸦青色的外氅,打他身边经过,清清浅浅地笑了笑,“李编修还是早些回去吧。陛下说了,今日不见您,您等多久都是无用的。”
说完,他也不在意李伏清究竟有没有把这句话听进去,就自顾自地挑着未及清扫的雪径走了,只留给看客一个萧疏坚直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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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断断续续写了好久
一定是因为陛下的心眼多得像马蜂窝【握拳
希望我没有写崩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