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雪集(2/2)
他边上立着伺候的是王辅安,瞧着他困了,便悄没声地从边上退到了外殿去,唤人煮壶热茶上来。
适逢一个小内侍把殿门推开一条缝,弓着腰纸片似的挤了进来,带起一蓬雪花。他半厚的袍子上,留下因殿内温暖而雪花融化的深色水渍,怀里还小心地揣了个素木盒子,等进了殿,才赶紧把盒子打开了,露出个鎏金镂空飞鸟纹的金丝笼来。
王辅安瞥了他一眼,把这厢的事情吩咐完了,才慢慢踱步到他身后,厉起声音问了句,“偷偷摸摸干什么呢?”
那小内侍被吓了一跳,一听声音便猜到了是谁,便立时转过身来跪下了,在冷硬的地砖上结结实实地磕了几个头,才道,“回都知的话,是宋押班说,这蛐蛐醒了,要奴才立马给陛下送来,好让陛下听到这蛐蛐冬日里头的第一声鸣。”
外殿的窗子关得都紧,里头的人却仿佛都能听到外头的风雪重重地往窗牖上撞,带着飞蛾扑火似的一往无前的莽撞与凶狠。
其实人也是一样。
外头的人看宫里的人与事,都像雾里看花似的,但是窥伺的眼睛细碎的嘴巴照旧是要寻着个缝隙便往里头钻。那些龃龉阴私之事,在宫人的私下相传里被嚼吧烂了,往地上一扔,就被他们攫走,在市坊街巷里再造出一段命来。
若是随意从这人言的河道里捞一段闲言碎语出来,加诸在这位宋押班身上的轻亵的笑,是怎么拍打也干净不了的。人皆说,他虽是个卑贱的内侍,却生了张比女人还冶艳的脸。
在宫里,美丽是一种难求的恩赐,有时候却也是一种洗不清的罪。
宫外的人讲起这样的事,总是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秽亵的笑。而宫里头的人,那些背地里或下流或轻蔑的眼神,总是在遇上他们宋押班那张风轻云淡的昳丽的脸时,便心惊胆战地恨不得把影子也藏起来。
王辅安沉默了一瞬,一双眼在那鎏金笼子上转了一圈,那暗沉又煌煌的金碧之色,在烛火下聚出一团浅淡的光晕,让他想到宋宣微微上挑状似风流的眼角里,总是藏着的那点轻嘲。
终于,他轻声道,“你也不看看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大人们都在里头议事,你要是莽莽撞撞地闯了进去,你这颗脑袋是要还是不要了?”
小内侍头死死地抵在地上,身子却忍不住打着颤。
王辅安定定地瞧了会儿,昏暗的光线在他的眼中落下一声似悲似怜的叹息。他牵了牵平直的嘴角,“行了,你且起来吧。好歹你也是撞上了我,没闯出什么祸端来。”
他因苍老而显得浑浊的眼珠子,像两颗冰冷的滚珠,在眼眶里动了动,又问道,“你们宋押班是成天都盯着这蛐蛐去了吗,怎么这第一声还没响就被他瞧了出来,差你给陛下送过来了?”
小内侍战战兢兢地起了身,却是勾着头,不敢说话,他隐隐觉察出来,这话并不是冲着自己来,自己也没必要答上这一句。
王辅安的确没打算听他回话,转过身就想要进内殿,衣角擦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回去也跟你们宋押班提一句,甭管是这蛐蛐也好,还是旁的事,陛下要的都得是头一份,谁也别想浑水摸鱼,懂吗?”
他是亲手带着陛下长大的,虽是个半人,但在宫中几十年,向来厘得清公私赏罚,很是受宫人敬重,就连陛下也要唤他一声“阿翁”的。虽然宋押班这些年很得陛下青眼,但若真要论起在陛下心里的轻重来,那也是万万比不过的。
于是小黄门便诺诺地应了,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敢抬起点头来,目送着那道青色身影转进了内殿。
等到王辅安带着沏好的茶回了皇帝身边,却隐隐发现,这里头的气象,与他方才出去时,已是生了一场翻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