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放假 第二节 拦羊遇狼(2/2)
生下一个蓝花花,
实实的爱死个人。
玉谷子那个田苗子,
数上高梁高,
一十三省女娃子儿唉,
数上咱的蓝花花好。
吼的悠扬深远,听的如醉如痴。梁子看老汉不是在唱歌,而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似乎浑身的力气都在丹田中升起,在喉咙中迸发。到冷庙沟后,梁子也听过《兰花花》,那是在胡干大家吃饭时听段椒花轻唱的,觉得很有风味。但是没有德新老汉在山里唱的听着震撼,每一字都是悠长的、高亢的、直撞心怀。梁子明白了,陕北民歌是要在山上唱的、在山里听的,即使像兰花花这样的经典。这一首《兰花花》传得远啊,翻过首阳山,传到了南坡的水池旁,被两个水中的学生女子听得心神飘荡。
老汉唱得来了精神,站起来又唱了个轻快的:
不那么用劲,放松的边走边唱,从“黄羊坡”唱到“五里湾”、再唱到“七里洞”、“十里滩”,绵远流长,“妹妹”直把那“哥哥”送不完。
老汉扬手把羊向回村的路上赶。今天不知为什么,梁子来了,并没有要求听他唱民歌,他却一首一首的唱下去。梁子跟在他后面,边听他唱歌,边帮着赶羊。渐渐地他的吼叫羊也听了,羊铲也有了些准头,那山歌也记在了心头。
老汉唱累了,坐到了坡畔上。周围又恢复了平静。梁子问:“陕北民歌的词不是固定的啊?”老汉说:“你以前听的那些陕北民歌都是公家录的,公家改的。还有人给俄录过。成了有曲有词的歌了。陕北人唱的有两种,一种是流传的,一种是随唱的。到了各人嘴里,词、字就不一样了。尤其是随唱的,想起什么唱什么,没有固定的套路,都是唱俄们的心事呢!”梁子马上抓住话把说:“您也有心事呢?你尽唱的是哥呀、妹呀,你是不是还想着啊达的女子呀?”老汉又眯起了眼睛,深情的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峦:“俄不唱《走西口》、不唱《三十里铺》就是不想想起过去的往事。年轻时俄常跟着驮队去上头,佳县往北黑家堡子,有个女子跟俄相好呢。大辫子,俏刘海,红袄蓝裤大脚丫,那女子热的能把人化了。就是没敢日板子,不是她不愿意,是他爹娘不愿意把女子嫁给俄。咳,咱是个拉脚的,穷啊。但咱不能把人糟蹋了,嫁不出去呀。”老汉唏嘘着:“后来半路捡了个要饭的做了婆姨,就是米莲她娘。再不去上头、再不见那女子,可是,还是忘不了啊!”梁子不想再问,引起老汉伤心,沉默着跟着老汉一同遥望远方。
只听见羊只吃草的声音。梁子看着羊群走过的和没有走过的坡面呈现两种颜色,忽然又一个问题盈上心头:“山羊吃草连根都拔了,这山不就秃了吗?来年哪里再有草,羊吃什么?洪水来了这土不是更保不住了吗?”
“梁娃子,你眼真毒啊!这是陕北人的死结呀。羊吃草根算什么,你去过酒坛沟南坡上掏地种谷么?那坡不比这陡?掏过的地还不是寸草不生,那面坡原来也是长满青草的,拦羊的好地界呀。没办法,受苦人要顾嘴、顾肚子,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两人默默站起来,把羊往首阳山梁子那边赶,那是回家的路。梁子对那坡、那羊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爱、厌、亲、疏——这么好的山、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歌、这么好的牲灵,却在无望的受苦、毁坏……
老汉忽然说,“你们明天是不是还有一天假?”“是的。”梁子疑惑的看着德新老汉。
“你替俄拦半天羊,俄把莲娃子接回来。”莲娃子是他的小儿子,老来得子。米莲是他二女子,还没婆家;苦莲是他大女子,是李宝京的婆姨。莲娃到了上学的年纪,却皮的不行,上树掏鸟、下沟捉蛇,什么都敢。前些日子,跟羊圪羝耍,要骑圪羝,被甩下来,摔到沟里,断了胳臂。送到公社卫生院把骨接上,米莲陪着住在亲戚家疗伤。捎信回来说,好的差不多了,要回来。
梁子说:“怕拦不好。”
德新老汉说:“明天俄把羊拦到前沟贺团峪界边谷子洼那达,那里草肥水旺,好久没去了,羊不会乱跑的。你吃过晌午饭过来,俄赶黑前回来,来回正好顺路,一同往回赶。”
梁子一听很兴奋。知青要在山村里立住脚,受村民的待见,必须能够熟练、独立的掌握一两件农活,其他都是白搭,什么学毛选、肯吃苦,不会干活,干不出活,贫下中农不会说一个“好”字。耿四(耿瑞)已经是拿粪的一把好手,邢飞掌鞭送粪成了驴把式,建光也开始捉牛耤(jie)地了。梁子身子单薄、生来不灵便,在学校体育课一比赛就总落后,来到山村半年了,苦于没有掌握一件拿手的农活作为行身立命的本事很是苦恼。德新老汉一说,他就满口答应下来了。
德新说:“先别和村里人说,也别和你们学生娃说。”
梁子说:“俄嗐哈!明天没事俄上午就来。”
走上首阳山梁,对面闪过一些晃动的亮光。梁子忽然想起文莉她们和他争“游泳池”的事情,心想,你游泳哪有我拦羊美。兴奋得冲着对面坡上的雾柳丛嚎叫起来。就是把文莉、汪燕吓得钻进水里的那一声叫。其实远的什么也没看见。
德新老汉嘿嘿笑着说:“你别高兴地太早了,那只瘸腿母狼可在谷子洼等着呢,那是它的必经之路。”
梁子张大了嘴(正吼着),瞪大了眼看着德新老汉。
老汉笑笑:“看看,憨了吧。一只瘸腿狼把你吓得。”于是边走边讲起瘸腿母狼的故事来。
瘸腿母狼是冷庙沟附近唯一的一只老母狼。陕北开荒种地、广种薄收,几乎没有可供野生动物繁衍生息的梢沟茂岭,不知从什么年代起,渐渐地、方圆十几里就只剩这只瘸腿狼。它跟幽灵似地在冷庙沟的地界附近转悠,村里的人、狗、牛、羊都认识了它,它总是不远不近的在人的视线以内溜达,不急不躁,三条腿能跑,一条前腿有点瘸。经常站在高处俯视着山村田野,半天一动不动。瘸腿狼虽瘦,但身架子很大,一般柴狗也近不了身。虽然村里人常见这只狼,但从未听说这只狼祸害村里的人畜,反而这只狼在这里扎根后,再没有其他野狼来冷庙沟的地界侵扰。大家都说,它也通人性呢,它知道不能跟冷庙沟结仇,只要出一件狼祸害人畜的事情,冷庙沟的人类绝不会让它再呆下去。浩浩黄土高坡,满目苍夷,哪里还有比冷庙沟更好的地方呢?因此冷庙沟的人也不张(zháng,不屑理睬)它,任它在村子周围转悠,不轰不撵,一些柴狗远远的叫两下,时间长了也懒得再理了。有人也看见它发情召公狼来,过了发情期,马上就把公狼轰走了。它在锅塌沟有个窝。锅塌沟虽是冷庙沟地界,但离村甚远。有人见到它在锅塌沟生下一窝小狼,一般只留一只(年成好时留两只),其它都咬死。它从不把狼崽带到村里来,只在锅塌沟喂养训练,狼崽大了就被瘸腿母狼撵出冷庙沟地界,再不让它回来。冷庙沟这么大的地界,贫的也只能涵养一只母狼,瘸腿母狼深深懂得这个道理。瘸腿母狼靠什么生活?村里人一直在琢磨:宰杀各种牲畜的下水,一年下来也有不少,但不会够这个吃肉魔王吃的。有人看见母狼挖蛤虺(hàhùi田鼠)、逮野兔、斗旱蛇。锅塌沟的蛤虺祸害明显比其他沟少,这里的庄稼地绝少见被蛤虺挖的沟洞(知青来半年了,还没见过蛤虺)。只要他不祸害村里,大家也懒得琢磨这些事情。梁子想起,老申叫他把羊下水扔到村外的事情,原来村人和狼和平相处呢。
讲完瘸腿母狼的故事德新老汉说:“梁娃子,你放心,瘸腿狼从来没吃过咱的羊,它顶多站在那里看看解解眼馋。告诉你一个秘密,它要真馋得不行了,就跑几十里到杨老庄、陈家峁去捕羊,我见过它吃剩下的一个羊角,绑着一个红布条子,打着杨老庄的印呢。千万别告诉杨老庄的知青啊!”
梁子听了德新老汉的一席话,没了一丝怯意,反而升起一股对瘸腿母狼的好奇心和探秘感。
“放心吧,我一定能照看好羊的。”
第二天吃完早饭在灶房帮维胖把发面的缸挪了一个地方,拿了一个黑面饼,灌了一锡壶水,把那羊下水最肮脏的地方切下一块,用小绳拴住,就奔谷子洼去了。刚拐过新窑峁子,就碰见陶玲和小芸抱着衣服在首阳沟口歇气,陶玲问:“干啥去呀?”急于拦羊而渴望在冷庙沟行身立命的梁子兴奋的早把德新老汉的警告放到脑后了:“拦羊去呀。”陶玲撇了一下嘴:“你能拦羊,别让羊把你吃了。”梁子不搭理她的讥讽,继续赶他的路。小芸说:“你有什么要洗的吗?我们正要洗衣服去呢。”梁子脚不停的扔过去一条黑的没有颜色的白羊肚手巾……
没到晌午,梁子就接替德新老汉在谷子洼开始单独拦羊。谷子洼说是洼,并不在沟底,其实是在山上的一处平缓坡地,四面山坡稍高一些,中间绿茵茵的一片蒿草。羊只散在坡地上只顾低头吃草,并不四处乱寻。这是冷庙沟和贺团峪的交界处,因此两家都没在此种地,省得引起纠纷。梁子就不用操心羊只糟蹋庄稼了。大白狗勤勉的把跑远的羊轰回来,梁子连羊铲都不用动,时不时吼叫两声,意思是:羊只们听着,还有人管着你们呢。一种长时间丢失的自信、自豪感油然而生。
快天黑的时候,大白狗站起冲着坡上叫起来,那只母狼到底来了。灰黑色的身影沿着坡脊,一瘸一拐的在行走,落日的斜阳把它的黑影投向坡面,有点阴森。母狼似乎并不在意白狗的吠叫,对羊群也没有什么兴趣,好像在走一条每天必走的道路一样,不紧不慢的行进。梁子浑身紧张了起来,汗毛在冒凉气。现在他是一个人,还有一群羊。脑子里一片空白,德新老汉和他说的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不知为什么他下意识的吆喝了一声:“嗷——毬——”撵羊的口令。羊们都抬起头来,看着他,心说,吃的好好的你叫什么?狼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看着梁子,眼里并没有凶光,而是一种疑惑的眼神。脖子拧了几度,头歪斜的继续盯着梁子看。又向前伸着头,似乎在嗅什么,然后向北继续行走,走了两三丈远,忽然头冲着梁子前腿搭地卧了下来。白狗也不吠了,哼哼着也卧了下来,羊们又继续吃草。梁子不知如何是好。呆呆的拄着羊铲站在那里。母狼伸长了脖子,鼻子伸向天空,还在嗅着什么。一阵微风吹过,撩起了它额头的鬃发,原来它停下卧倒的地方正冲着从梁子吹来的迎风,它在仔细辨别他的气味,嗅到了一个陌生的拦羊人,这个拦羊人跟冷庙沟人的气味不同。它有点疑惑,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坡下面是熟悉的羊群和大白狗。它把这两个信号交织在一起,它认为它应该记住,冷庙沟来了新的拦羊人,他是属于冷庙沟的,属于它不应该侵犯的对象。
梁子从母狼卧下起就没有了恐惧,恢复了他昨天的好奇和探秘,促使他下意识的向前走去。快到坡下时,他把带来的羊下水扔过去。母狼闻了一阵,一口吞了下去。梁子还想再往前走。母狼收回前腿,立起前身,嘴向斜下靠近脖颈,警惕、疑惑,倒不知所措起来。梁子走近到几乎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它就站起身来,冲梁子点点头,又狠狠吸了几下鼻子,摇摇尾,转过身一瘸一拐的继续向原路走去。它心中记住了,冷庙沟来了一批完全不同的新人,他们的气味与他有生以来所闻到的人类气味大不一样:似乎友好,还是狡诈?它不想过早下结论,它要学会和他们相处。
无论和受苦人摸爬滚打相处多少年,知青的气味和陕北受苦人的气味永远都有巨大的差别,陕北山沟里的狗对此深有敏感,不管你穿戴得和陕北人如何一模一样,不管你是否是本村的知青,陕北狗娃们老远就能分辨出走过来的人是知青还是陕北受苦人,这样的故事在陕北可以随手拈来,何况嗅觉比狗们还要灵敏的多的老狼。因此瘸腿老狼只一次就把梁子的知青气味记住了。
梁子拦羊似是无人知晓,但是过些日子,其他几位拦羊的都来找他替工,有时干脆队长就来叫他替谁拦半天羊。梁子乐此不彼。奇怪的是,他的梦中经常出现的不是羊群,而是那凶样毕露的母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