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人定 胜天(2/2)
小于瞪大了双眼!
虽然是拍脑袋拍出来的,毕竟立体图上还是标了尺寸。看着规模不小,张干事说:“这尺寸不敢再放大了,要赶在秋底前完工呢!”按着工程量定尺寸!
根本不需要拿来图纸,小于抄下图上仅有的几个数字。当晚来到柳树湾,和耿瑞他们把模型坝按缩小的比例修正了坝形和渠道。基础全部铺上了小石块。
这些天他们用一些土办法测量了大坝上游和下游两三公里内的落差和河道宽度,这些测量方法对京城这帮聪明的孩子们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按照测出的尺寸,他们在柳树湾构筑了一条微型河道。说是微型确实小到一脚就能踏平,两脚就能踢倒的程度。他们这样做的目的,一是不想张扬,二也是不想糟蹋人家李家湾的水源地,三是玩完就毁,不留痕迹。就是个玩乐。但是做的跟真的一模一样,包括周围的山势、村庄,以及刻在模型山坡上的“人定胜天”几个大字,活灵活现。大坝在微型河道中间显得格外雄伟、端庄。这些舰模小组的“工程师”们发挥了久违的手艺、超凡的智慧。
耿瑞仔细研究了那本《肤县XXXX年—XXXX年水文气象统计》资料。找到延河历年来的洪水量,特别是安塞到何家坪这段的水量。换算成模型河道的水量,又跟小于他们反复核对过多遍。决定放水实验。
月上中天,银白色的月光铺满大地,虫鸣蛙叫声响成一片,累了一天,汉子们的鼾声也响成一片。几个知识青年,提着脸盆、水桶和铁锨悄悄地来到了柳树湾。他们怀着兴奋、好奇、求知、玩乐甚至恶作剧的各种复杂心情来到这个精心布置的小巧舞台,演出一场不知结果的闹剧。
开始他们从水潭里引水到模型河道,水缓缓的流着,被大坝挡住后顺从的流向右边的渠道。
小于装了半脸盆的水,用卷尺探到盆底,又蓄了些水,升到一定刻度,把水倒向河道,河水在大坝前挤成一团,不情愿的向渠道涌去,渠道口被冲塌了一块石头。补上后,换上桶装了小半桶水,用尺子又量了一下桶底,倒入河道,水顺河道冲向大坝,大坝跟前的水快漫上坝顶,在渠道口搅成一个大大的漩涡,冲刷得渠口上的石块泥土在不断坍塌。重新修整加固后,又装了大半桶水,量了深度,倒向河道,眨眼之间,水就漫过大坝,不但渠道被冲开,坝身还被撕裂了几个小口子,一些石块被冲的老远。
“不堪一击呀,真没劲!”小潘说。
“这水是不是太大了?”小王问。
“半脸盆水是3公斤,半桶水是10公斤,还达不到水文资料中洪水的中等水平。我跟瑞哥反复换算过。”小于说。
“那咱们按最高水位重新垒一个坝。”小宋说。
反正是土石模型,构造简单,毁之也不可惜。大家一齐动手,又造了一坝。加了石块,又用铁锨把坝体狠狠拍实。一整桶水下去,还是不行。又加高,加宽,一桶水勉强挡住。一桶半水(也就是最高水位)又不行了,再加高,加宽。
忽然耿瑞住了手:“不能再加了,快到康家坪坡顶了。”
“人定胜天”几个字已经埋了半截。实际的大坝根本不会造到这样的高度。
他们做的模型都是按照原尺寸缩小造的,就是一个缩□□真的康家坪河道沙盘。这些小工程师们不会偷工减料、不会弄虚作假。
孩子们惊呆了,他们不相信他们小小的力量挡不住这两桶水,大自然的力量是如此神奇!
“大家分析、分析这是为什么?”耿瑞问,这是在舰模漂放失败时经常问的话。
“河道落差太大!”
“河道太直!”
“水量太大!”
“也就是说这都是人力无法改变的事情!”耿瑞总结说。
“河道本来是直的,非要取弯,老天爷不同意。”小王说。
“看来截直取弯的方案有问题。”小于说。
“弄出这么个结果,真没劲!”小潘说。
七嘴八舌,各抒已见。问题虽然敞亮了,可是思路却模糊了,大家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已近深夜,大家起身把模型铲平,踏着深夜的月光走回民工的窑洞。
第七节大水
暑天已过,渐渐有了凉意。大坝几近完工,就剩渠道衬砌和坝顶的一些勾缝工程,石工已经陆续回去。
一日天未明,大家正在凌晨的浓睡中,敲脸盆的咣咣声一阵紧似一阵的响起来:“下大水啦!”睡梦中的民工赶紧爬起,抄起工具,光着脚下了睑畔。并无大雨,敲脸盆声响遍一道庄:“大堤漫水啦!”原先没头苍蝇似的人群都转变方向“哧溜溜”滑向沟外工地。原来上游下来洪水,大水直奔康家坪大坝而来。
耿瑞是最先几个上的坝顶,放眼一看,上游白茫茫的河水在翻滚浩荡。脚下坝顶已近水漫金山。黄泥糊子汹涌旋转着挤向临时河渠,耿瑞和一帮人叫着:“赶紧拿草袋!”后面的人就把装满土的草袋从泥水中抬过来,耿瑞他们就一层层的压上去,逼得黄水流向渠道。
轰然一声,堤的中腰塌下一块。洪水像憋足了气的气球,全往这儿喷将过来。堤本不宽,坝顶的土石被一层一层的冲下。众人发疯似的奔过去,草袋、石头乱往缺口里扔。眼见更大的坍塌,溅起的泥水盖住了众人的头脚。
耿瑞抱着个草袋滚到堤下,有人接着也跳下去了:“他大的个脑!是党员、团员的,下来!”“扑嗵嗵”一群人往水里蹦,耿瑞拽住了一个人,后面的人又拽住了他,手挽手成了一堵人墙,接着又一排人下去形成第二堵人墙,第三排人又下去了。水从腿下冲过,撕烂了裤子和衣裳,不管不顾,岸上的人加紧扔草袋、石料。水里的人喊着、骂着:“啊呀,勾子烂啦!”“砸着俄啦!”“不惮,挺直了,怕你龙王爷!”
天亮了,水缓了,坝背后露出一片白生生的脊梁、勾子和大腿,冻得、累得、呛得不能动弹。
上游安塞下了一阵雷阵雨(不到一小时),涌下来一场洪水。指挥部已经收到这次洪水的水文数据。耿瑞查了一下水文统计表,本次大水只是延河洪水的下等水量。也就是不到那半脸盆水的水量。坝被冲的残缺不全,总算没垮。
跟他们试验的结果差不多。耿瑞觉着这事有点严重。劳民伤财不说,可能造成巨大灾难损失。左思右想了很长时间,也跟其他几个搞试验的小同学商讨了很久。犹豫再三,写了个试验报告。小于看了说:只写实验数据,不说预测结论。想了想又说:最好还是不要报上去。
到了秋收时节,民工们都要赶着回家收秋,今年的工程就算结束了。知青们也各自收拾行裹,准备回程。耿瑞心焦,那天他去公社邮局把校办工厂汇来的款取了(拖了大半年,写了两封信,才给寄来,说是资金周转不开),走到公社门口,掏出试验报告走进公社收发室,收发员问他何事,支吾了一下又出了门。回到康家坪,六神无主的就进了工程指挥部,没有一人,鬼使神差的就把报告放在了办公室的桌上。又过了几天,工地开了欢送大会,耿瑞和民工们、知青们、房东一一道别背上行李回冷庙沟了。
第八节大柳树
如果走平路,耿瑞应该沿公路往南,路过石窑村,绕过解家沟峁子,从解家沟口进沟,转向东,顺沟回到冷庙沟。这条路不用上坡下洼,但绕了一个大直角。耿瑞听村里人说过,上山冲着大柳树走,又直便又畅快。
耿瑞从康家坪后山坡上山,上到坡墚上,兰天白云之下,起伏的黄色山峦连绵不断的铺向远方,今年天旱,山坡早就没了绿色。他睁大了眼向东南方向巡视,远处一些山头也有几棵独立的树,但都显得十分渺小,与脑畔山上的大柳树相去甚远。脑畔山上大柳树的形象早已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中,自从去年放假看到大柳树,就像恋人一样跟它产生了感情,时不时经常上山去看望它,有时抱着树干暗自流泪,或盘腿坐在树下自言自语的说话。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二十八根大支叉雄伟的指向蓝天,永远不会忘记那遮天蔽日的树冠温暖的覆盖着黄土。他扫了一遍、两遍、三遍还是没有看见大柳树的身影。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村里所有出过村的人都说过,只要在延河川上了东岸的山上,从任何方向都可以看到大柳树。树青、元兵、建光也都说过他们回来时走山路都是冲着大柳树,从不迷路。工地上几个东沟的知青也说过:“你们那棵大柳树真好看!”耿瑞有点急、有点慌,不是因为怕迷路,是那情思坠得他的心一紧一紧的直往下沉。
耿瑞慌不择路,在山坡上狂奔起来。碰上一个拦羊的,一问,方向没错,也说奇了怪了,这两天看不见大柳树了。耿瑞背着行李一路奔了下去。
三十里山路,天没黑就到了谷子洼。碰上梁子拦羊,一问,梁子好久没回村了,也不知道大柳树哪里去了。耿瑞心一阵阵发紧,来到板蛋沟梁上,扯开嗓子问沟里打坝的树青,隐隐约约传过来一个“棚”字。耿瑞不下山,直接顺着背峁子山梁,转过首阳沟掌,跨过脑畔山西崾岘就奔向了脑畔山顶。
山上只戳着一根孤零零的树干,二十八根枝杈一根也不见了,从断处冒出黑乎乎的汁液,流满了树身。
话说前一阵康家坪工地给冷庙沟派下五十个抬筐,还欠二十个没交。愁得队长刘树生寻死的心都有,唉声叹气就是想不出办法。
树生家娃多,正愁的发苦,最碎的娃却在那里哭个不停,烦死人。树生婆姨是个厉害人,给树生吼道:“上山给娃挂个条子去。”树生没法,找出一截碎布,让大娃拿铅笔在布上写上:
“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神仙看一遍,一夜睡到大天亮。”
写好,给婆姨晃了晃,上山去了。脑畔山顶,大柳树下,树生踮起脚尖,把布条栓到柳枝上。弯腰合十拜了拜。不想回去,盘腿坐下,仰头望天。“呀!这么多的柳枝!”……
当晚,树生叫上宝财几个后生,把大柳树的所有枝条都砍了,堆在大柳树下。大柳树光秃秃的二十八根粗大的枝干直插云天。只剩下几根枝条在最高的顶子上飘。
早上,几个人正在捋枝条上的柳叶,老汉、老婆们上来了,跪在那里,哭的、骂的、噘的:“作孽呀!”、“先人看呀”、“报应呀”……
树生先不言传,他是外姓人,他不信这些,他对大柳树没有任何敬畏,也没有任何感情。他不把筐子送去,李丕斗就要撤他的职,不就是棵树吗。说急了,他就嚷嚷起来:“大柳树是冷庙沟的公产,我是队长,砍点树枝有什么不行!”再说急了:“你们要是阻碍农业学大寨,就绑去公社□□!”
筐是送去了,二十八根枝干光秃秃的矗立在脑畔山顶,引得千人说万人怨,不但本村人说,周围几个村子的人都来说:冷庙沟穷疯了,把神树捋了头。
树生烦透了。跟着砍树的几个后生也招人指着后背骂,不得安生。
宝财、狗茂几个攒着树生埋怨:“那神树遭人怨呢,快想个法子处理了吧。”
咤着光杆枝头的柳树,几十里外的人还能看见,四里八乡的人都来怨呢。
牛们又病了几头。有茂几次三番的找树生:“要盖棚呢。”
刘树生一咬牙:“逑呢!让那树干在山顶招摇,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砍光算逑……”
大柳树光了顶。
耿瑞浑身已经麻木,脑袋晕眩,两眼模糊。重重的跪倒在大柳树下,头磕得树干山响,血顺着脑壳往下淌。嗓子里像堵住了什么,半天发不出声来了,干咳。后来渐渐的嚎出来,声音越来越大,像腊月的北风席卷着黄土刮向脑畔山的四周。比白增喜的干嚎还宏远。板蛋沟打坝的听见了、谷子洼拦羊的听见了、方井屿峁子锄地的听见了、甚至兰翠屏官道上赶脚的也听见了。那哭声不像白增喜嚎的那样瘆人,反而引起人们内心的联想——老贾听到了马上就想到他死去的茂兰妹子、广生婆马上就想到她那不知去向的男人、桂芝娘想到她头一胎夭折的男娃,长贵、官生娘、驴娃娘、新华一干人等都像被触动了什么,内心翻腾着,却都呆在那里……
树青、秀才想着要出事,赶紧奔向脑畔山,死拉活拽的把耿瑞拉下山。耿瑞满脸是血还一个劲的喊叫:“为什么?为什么?”
秀才说:“下了场雨,牛窑又被泡了。要建牛棚呢。”
“我是说,为什么要砍大柳树!”
“没有钱买木料。“
“秀才,秀才,我不是跟你说过,这钱由我出。你他妈怎么这么怂啊!”说着就揪起了秀才的脖领。
秀才急了,语无伦次:“他、他们说,说……不要□□的钱。”
耿瑞勒紧了秀才的脖领:“谁说的!”
“树生队长。”柳树青正要拦住,秀才已经冲口而出。
耿瑞冲了出去。牛圈窑外正在垒桩锯木,刘树生指挥着几个人干得正欢。一堆刮了皮的柳树椽子白格生生的躺在圈外的泥水中。
耿瑞抱起一根哭喊:“砍了它,大柳树还能生吗?”
“要盖牛圈呢……”树生看着满脸是血的耿瑞怯怯的说。
耿瑞把怀里寄来的钱摔倒树生手里:“秀才没跟你说这钱俄出!”
“不能要你的钱。”树生捧着钱不知所措。
“为什么?”耿瑞虽然已经听见秀才说的那句话,但那句震耳欲聋的语言他还是不相信,吼叫着问。
树生看着怒容满面、满脸是血、大声吼叫的耿瑞,吓得浑身打颤,语无伦次:“是丕斗哥……是、是李委员说的。你就是被监督改造的□□分子。”又一次听到让他刻骨铭心的这几个字,满腔的苦水冲将而出,脑袋热涨得要爆炸,抡起手中的柳树椽子就向刘树生扫了过去,树生“啊呀”一声倒将在地,纸币撒了牛圈一地……
当晚,就来了三四个公安,五花大绑押上耿瑞就走,宣布的罪状却不是打人,而是“攻击新生的革命委员会、破坏学大寨运动”。
过了年,大柳树再没生出芽来,干干的竖立在那里,任凭风吹雨打……
又过了几年,延河发了大怒(有据可查),大洪水从天而降,康家坪大堤眨眼功夫被冲的烟消云散,可怜堤内的庄稼一根不剩。河道又被拉直了,河水欢奔乱跳的奔向远方,坡上那几个字早被阳光和绿草覆盖,没了踪影……
虽然大坝没了踪影,可是康家坪、李家湾的受苦人却永远记着“人定胜天”这档子事,说起来,都:“呔、人跟天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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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专写耿瑞一人的悲剧。
第三章第四节,在大柳树和耿瑞的相互慰藉中,引出耿瑞在运动中的不公遭遇。
在这章,耿瑞目睹违反自然规律而预测的不良后果,令他耿直正义的性格不顾以前的遭遇而递交预测报告,因此遭遇更加悲惨的命运。把大柳树和耿瑞的遭遇做比照,人物和自然环境相互交织突出悲剧色彩。
1977年延安地区发生了特大洪水(有案可查),大坝被冲的一无所有,证明当初建坝错误,中模型测坝虽说是虚构的,它针对的盲目建设好大喜功破坏自然的理念却是针砭了当时的世弊。
知青爱看书,到处踅摸书,到延安城里纸厂偷书确有回忆录讲过此事。
本作品虽然对柳树青这个人物笔墨较多。但是也耗费大量笔墨描述像耿瑞、金解都、李新华等这些与自然环境紧密相连的人物故事。从某种角度看,这部作品似乎没有了主人翁,缺少了文学作品必要的模式。但为了突出主题而铺开这些人物和故事,作者觉着还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