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冬天 感动的日子 前三节(2/2)
“俄们不是和你们一样受苦。”树青说。
“你、你们受的那些苦,能、能打下那些粮食?”顺茂说。
老贾眼睛有点发直:“要不是你们来,公社同意,俄是死活不会开荒的……”
树青大惑:“为啥?”
顺茂说:“俄哥为开荒被关了四年!”
“还有兰子的一条命!”老贾举起杯子,瞪圆了眼睛,吼了一声,扬脖喝下。
窑洞里沉默良久。
老贾更加死死的盯着树青说:“你把那些粮食背回去,真真儿像俄们受苦人……”
“俄是心痛那粮食……”树青说。
“对、对呀,粮食是咱、咱受苦人的命!……”顺茂说。
“粮食、粮食,俄是真想让受苦人吃饱饭!让冷庙沟变变样……”老贾端起了树青的杯子送到他手上:“你们能帮帮俄吗?……”
树青这时强烈的感到,老贾不是要听他扎根的豪言壮语,不是在向他诉苦冷庙沟的艰难,更不是在抱怨给知青们分的粮食。他是在求助,帮他解脱心中的苦闷,实现心中的梦想。树青不知道那是什么,值得老贾发出那么恳切的请求。举起杯子,一口喝了下去,极其劣质的烧酒,从口中一直烧到心中,又烧到大脑:“俄能,一定能!”瞪着红红的两只眼睛也盯着老贾。他不知道,他能什么。
受苦人毕竟不常喝酒。一瓶酒未完,两兄弟已经睡去。
两兄弟的酒后狂言,使得树青小芸二人甚是好奇,问起第二座坟墓、开荒、入狱的事。顺茂婆姨边拾掇,边把贾顺祥入狱、和李茂兰的爱情故事娓娓道来,听得肝肠寸断。四眼陪他俩下山,除夕晚上,夜黑山高,雪已停了。大年夜走在荒山野地的下山路上,四眼忽然停下脚步,头向西边上下摆了两下,树青看去,一个四脚黑影一瘸一拐的顺着南坡的山脊漫步,傲慢的像个领地的主人,悄悄的又像个守夜的幽灵。小芸紧紧抓住了树青的胳臂。树青反而没有一点惶恐凄凉之感,一席话、一杯酒冲起胸中一股壮怀,大步向山下走去。
7.3.3初一秧歌
大年初一。昨晚喝了点酒,这在树青有生以来也是头一遭,虽说未醉,睡得真香。加之昨天蒸黄馍,灶房的炕烧得暖和。这一觉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听到崖畔下进村的路上有些吵闹。不是吵闹,是悠悠、呖呖、婉转的乐曲声。渐近,声响越来越大,上了硷畔,过了门前,在硷畔东边停了下来。
不能再睡了。穿上衣服出了窑门。三四个人停在硷畔东头吹唢呐、笙管,打小锣、小镲。不是本村的,一看出来个知青,楞住了,停下了吹打。
“做甚的?”树青皱起眉头大声问。一方面打扰了好觉,一方面是生人引起了警惕。
“拜年的。”一个敲小锣的人过来,递上一根烟,说道:“都有证明呢。”
“给谁家拜年?径直去人家窑活,在这敲打作甚!”树青推开了纸烟,陕北话已经炉火纯青。
这时驴娃娘从驴圈窑下来,端着一碗黍粒子倒在了吹唢呐的褡裢里。桂芝娘也拿来几只油糕和黄馍递给了敲小锣的汉子。冲着树青说:“过年呢,闹红火、闹秧歌的。没麻达。都是受苦人。”呼啦啦又来了一群娃们,拽着敲锣的汉子叫:“伞头、伞头,先上俄家。”
桂芝娘说:“俄家、驴娃家和知青家都在村头,就一达先闹了,这里硷畔大。闹完,上和贵家,完了上曹家、德茂家……”听完安排,娃们又呼啦啦的跑回去告知爹娘。这时从村里又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后生、女子、汉子、婆姨。
桂芝娘赶紧把树青拉回灶房说:“这都是上头下来要饭的,苦命人,年年如此。也图个热闹、吉利!”揭开笼屉,拿了两个黄馍,塞给树青:“今年,知青窑先闹,头彩,来年你们十几个人大吉大利。赶紧给人送去吧。”推出了门。树青把馍递给被众人叫“伞头”的。
伞头拿眼瞄树青:“动弹?”树青不知就里,挥了一下手。伞头刚要敲锣,就听一个声音:“要先祭庙了么!”李茂林老汉的声音,段德盛也“唉”了一声。人群中有些骚动。大家都把眼光看向柳树青。村里已经经历过打驴娃、捆老杜的事件,知道知青的厉害。
树青起先还不明就里,现在心里跟明镜似地:什么要饭的、什么拜年的、什么闹社火!就是“闹四旧”!树青见过运动初期的破四旧、见过打人、抄家,见过好好的书被烧、精美的隔扇被敲碎。树青不是红卫兵,不能像元兵、新华那样在腥风血雨中迸发激情,他羡慕过,但更多的是从心里发出颤抖,他宁愿不去看不去想,背过身,转过脸,进校办工厂当“逍遥派”。真不明白,这场运动也触及到这么偏远的山村,刺痛着这些苦难的受苦人,居然他们也知道什么是“四旧”。这里只有他和那个纯真得跟一张白纸一样的小芸是从运动中走出来的城里人,他们两个有什么权利、有什么理由阻止冷庙沟的受苦人祭天拜地、娱人娱己……
树青有点不知所措,瞪直了大眼,大声嚷嚷:“看俄干甚?俄又不是干部、又不是党员。”大衣一裹圪蹴到崖畔。人群有些许欢呼,伞头敲起小锣,走下硷畔,跨过坝顶,向对面的冷庙走去,乐队奏起,也跟了过去。人们扶老携幼,相拥着站在周围。硷畔、坝顶、小路上站满了人。
小庙一早不知被谁打扫了,里外堆的柴草被清理干净,庙台擦拭的一尘不染,摆着庙徽、牌位。庙前香案上摆着几柱香烛,三个黄馍和一堆红枣。
伞头走到庙前一拜,抬头看一眼庙联,用一种阴怪的声音大声唱道:“先人盖庙天地寒”大伙跟着齐刷刷的喊:“天地寒——”乐队“嗞哇”一响来了个过门。伞头不知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往香台上一放,呼啦一团彩火一闪,腾起一股烟来,罩在了冷庙门前。伞头又从腰间拉出两面三角黄旗,边挥边舞起来。
“后人享福炕头暖。”“炕头暖——”
“年巳饥荒快过去。”“快过去——”
“保佑来年吃饱饭。”“吃饱饭——”
……
黄旗一摆,音乐戛然而止。冲天举起双旗:“一拜天老爷,风调雨顺。”
男女老幼都举起双手,冲天喊:“风调雨顺!”
双旗指地:“二拜土地爷,土肥苗旺。”
大家放下手臂,喊:“土肥苗旺!”
双旗冲庙平指:“三拜咱先人,保佑平安。”
大家鞠了一躬,更加大声喊:“保佑平安!”
树青站起,有点不可思议。这些自由散漫惯的农民怎么这么齐整,像学生、像士兵。齐声中甚至都少了土的掉渣的陕北味,神圣而严肃,老人不咳、娃们不闹,女子不媚、婆姨不骚。壮汉们站的直直的,后生们吼的震天。
伞头收了旗子,打起小锣,又回到知青硷畔。把锣给另一人,顺便和乐队交代了几句。一转身,散开腰带,极长,暗红。看一眼树青,双脚一蹦,双手抓着腰带耍扭起来。乐队奏起《社会主义好》,欢快而热腾,宝财首先就跟上了伞头扭起来,狗茂、宝山、坤山、生根、宝仁一应后生陆续下场,接着、长贵、顺茂、树生一些中年汉子也下了场,后来德生、德茂等一些老汉也下了场。
其实就是跟着伞头转圈子,扭大步。步子要超夸张的跨来跨去,腰要超夸张的扭动。手臂随意,有腰带的,舞着腰带摆,没有腰带的,双臂前后左右上下摆动。除了伞头还有些样子以外,其他人就是瞎扭。但是非常的投入、尽兴。《我是一个兵》、《社员都是向阳花》……一曲一曲的换过去,乐队也边吹打边跟着舞动。树青不由自主的加入了进去,这时乐队改了曲子,不再是时兴的激昂歌曲了,节奏加快了起来,欢快的让人心跳,音调也高了上去,让人亢奋。舞的人也跳得越来越快了起来,先是跟着伞头转大圈,大圈变化无常,随着鼓点的节奏转圜变换队列:降龙摆尾、二龙戏水、包菜卷心、蛇摇鞭甩,伞头张开双臂,独自转起了身子,大圈变成了小圈,随着伞头的胳臂挥动和欢快的喝唱,两三个人轮换组合:九珠环抱,八朵朝阳、六瓣散花……硷畔上的雪全被踏光,舞起了尘土,昏天黑地,舞得人只看见周围红的、白的、黑的点点和条条,看不见了人。音乐越发激烈,人已昏昏然,却不想停歇,似乎一年的苦、痛、烦恼全在这里一扫而光。树青脑子一会清晰、一会儿模糊:这不是运动中说的牛鬼蛇神、群魔乱舞吗?……天地浑浊、周身通畅、感不到疲劳,魂魄不知飘向了哪里……
舞了有十多分钟,伞头舞到知青灶房门前,双腿一跺,双手一压,音乐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红纸条:“新年门前大喜到,请主家抽头彩。”人们把树青推过来,树青从伞头手里抽出一张红纸条,尺把长,寸宽。展开“团团圆圆”四个大字,树青不由得念了出来。老胡大叫起来:“好啊,集体灶红红火火,团团圆圆!”众人也都跟着欢呼。
一个声音生生的说:“大哥,买个窗花吧。”乐队中一个扎着白羊肚手巾的小后生,可矮,可白,可清秀了。宝财说:“你给人家对个嘴,人家才买你的花呢。”“闭嘴!”小芸挤过来,白了宝财一眼:“俄买你的窗花。”跟伞头说:“你带大伙儿去下家吧。”伞头诺诺,看了一眼白脸后生,转身奔了段家,大伙也跟了去了。
小芸把白脸后生引进灶房,说:“看看你的窗花。”
白脸后生从后背背的包袱里,展出一叠剪好的红窗花纸。“花好月圆”、“年年有余”、“五谷丰登”、“天安门红旗飘”、“朵朵葵花向太阳”各个细腻、张张精美。小芸咋咋称赞,抽出一张“宝塔红日”。
“多少钱?”
“你再拿一张,五分洋。”
“咋这便宜,工钱都不值。”小芸跟顺茂婆姨学过剪纸。
“混口饭吃。”
小芸给他一个黄馍,又从凉席地下抽出一块钱塞给他。
直摆手,直摇头。白羊肚手巾就甩了下来,一头齐脖短发披散下来,乱云飞瀑,慌得忙捂上头。小芸一把抱过:“不怕,不怕。俄也是知青女子。”小芸运动以来苦难颇多,见不得命运多舛的人儿,像首阳沟遇见的杜有兰……
“多大了?”
“十三。”
“阿达来?”
“米脂。”
“怪不得这么清秀。”柳树青依在门口像欣赏一件艺术品。
“去、去。见漂亮女子,就迷。”小芸笑着咋怪,树青怏怏。
小女子见是两个好人,站起说:“俄给你们贴上。”沾了点冉饭汤汁,把“宝塔红日”贴到窑壁上,又把一张“年年有余”贴到雪白的窗纸上——大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鱼欢蹦欲出,灶房窑洞里顿时喜庆了许多。女子又拿了个板凳站到门口外,把那张“团团圆圆”的红纸条贴到了门楣上,下半截随风在门楣下飘动,又增加了点过年的气氛。收拾停当,小女子扎上毛巾,拿起锣鼓家什,鞠了一躬,奔下了硷畔。
整整一天,都听见冷庙沟坡上、坡下,前沟、后沟各家不断响起鼓乐声和欢舞声,以及抽彩、贺彩的唱声:“来年吉祥!”、“恭喜发财!”、“五谷丰登!”、“子孙满堂!”……。外人听来,似乎这个偏僻小村没有劳累、没有饥饿、没有忧愁、没有苦难,有的只是世外桃源般的欢乐。
7.3.4新年聊锅塌
晚上到老胡家。老胡家在后沟口上。家中人口不多。婆姨是个小脚女人,不常出门,知青也见得少,倒是慈眉善目。儿子苦鲜儿,说是还小,也十三岁了,村里像他这样的不少都下地了,同升家的二女子比他才大一岁,下地都一年多了。由于独子,老胡舍不得,让在学校里跟半大的孩子读书。还有个大女子,嫁到安塞侯家庄。初三才回门呢。因此家中只有三口人。
上午老胡叫苦鲜儿给段家送去小半只羊腿,后晌,椒花儿就送来两盒大生产的香烟,说是他哥和生回来了。老胡婆姨把椒花儿叫住,不让回去,晚上一块儿吃年饭。椒花儿也不避,喜滋滋的和老胡婆姨做饭去了。陕北女子可大方,定下婚约后,从不避男方,上男方家就跟跑自家亲戚一样勤。一方面可以到婆家多蹭一碗饭吃,一方面多了解一下男方家况和人品,也建立一些感情。老贾儿子脚心儿定的媳妇就属于前一种;椒花儿她家殷实,哥又在外工作,并不缺吃穿,且性格活泛,闲不住的主儿,属于后一种。
树青、小芸进了窑门。并不像其他家户,没在炕上摆桌,在硷地上摆了一个大炕桌。苦鲜儿赶紧摆碗,椒花儿赶紧上菜。满满一桌,光羊肉菜就上了好几样,主食花样就更多,花馍、油糕、扁食、金灿灿的黄米饭。树青听说过老胡家况殷实,不在李、段之下,没想到这么丰富。坐下,让苦鲜儿和椒花儿给树青两个敬了酒。老胡说:“年过的怎样?”
“没想到,冷庙沟的受苦人过年不凑合。”树青说。
“社火好热闹!”小芸说。
“这几年不敢闹了,往年几个村凑在一起,那闹起来,翻了天了!”椒花说。
老胡拿起杯子碰了一下树青的酒杯:“谢谢你,没让乡亲们恓惶。”树青知道指的是祭庙一事。不说什么,拿起杯子喝了下去,酒味绵软,比老贾家的酒质量好。
“俄想拉有彩几个一起进场舞,几个光笑,就是不肯去。”小芸说。
“瓜女子,女人是不能闹秧歌的,让人笑话。”老胡婆姨说。“秧歌队里都是男扮女装,女角叫‘包头’。”
“乐队里就有个女子,还给知青贴窗花呢。”
“那是没法!但宛儿有口饭吃,谁让自家女子抛头露面!谁又能大年初一背井离乡!”老胡有点愤然。
树青惶惶:解放这么多年了,还有这么苦的农民!
老胡又问:“实在抱歉,俄把你留下了,还回嗑吗?”
“年都过了,回嗑作甚?粮没蹍、柴没打,来年还要过生活呢。”树青淡淡的说。
“真是个好当家的,当初挑你没选错。把十几个人的粮食背回来,不容易,受苦人都赞你呢!”又是一个夸他背粮的,树青有点儿惊愕:那是粮食呀,无论如何也得背回来,有什么可赞的。
树青惦记着心中的留念:“锅塌沟那么好的地方,你不回嗑了?”
“你真喜欢那地界?”
“嗯嘞,太美了!”
“有眼光。”老胡举起杯子,和树青碰了一下。
“你看看俄的这双腿,罗的快成蛤蟆了。你要是能把那里的水治好,俄马上回嗑。好地界呀!”老胡掏出烟锅抽起来:“锅塌沟坡缓、滩平、水旺、土肥,果树成林,牛羊满坡。村小地偏,无骚无扰。家家囤满仓漏。俄家迩个的光景全是锅塌沟时打下的。马德新、范同升家光景也不错。冷庙沟迩个四群羊,有三群是锅塌沟带来的,要不迩个让俄们拦羊呢。”
说起锅塌沟老胡有说不完的话,烟锅换了两次烟叶。“当初冷庙沟先人看中荞麦坡这片地,不种庄稼,而是养牲口,猪羊鸡驴,还养马,当初养马是为了御敌。就让几户外姓人搬到锅塌沟,给冷庙沟放羊、养马。日久天长,娶妻生子,挖窑垒墙,种粮栽树,遂自成一村。合作化后,锅塌沟另成了一个初级社,单独核算。公社成立后,嫌锅塌沟人口太少,路途遥远,不好管理,要求并村;水又不好,村里尽闹大骨节病,就都自愿搬到冷庙沟来了。实际上还有一个大问题,冷庙沟是直接冲西流的,沟口在延河西岸的何家坪地界,所以理所当然的属于何家坪公社。锅塌沟过了背峁子就向西北流走了,进入了安塞的地界,到沿河湾出口,远出了何家坪地界。从流域管理上说,锅塌沟属于安塞。何家坪公社生怕锅塌沟划给了安塞,急催着就把锅塌沟并到冷庙沟来了。”老胡把锅塌沟的历史沿革讲了,又开始夸锅塌沟:
“荞麦坡那真是一块好地。一下脑畔山崾崄,缓缓的一面长坡,草长的有半人高,满坡绿得醉倒人,马喂得膘肥体壮。锅塌沟北坡全是密不透风的梢林,狼、山麂子、豪猪闹腾的梢林不得萧停,拿起棒子到林子边转一下就能打一两只兔子。沟前有一汪清水,两三亩地,一人高的芋子围着,野鸭、大雁,还有那雪白的大鹅扑腾的满洼都是。咳,俄们不吃鱼,当初要是有你们知青在,拿个脸盆都能舀上一盆鱼。那鱼傻呀,一泓一泓的在岸边集着,人来了都不散。”
“喧谎呢,俄没看见草场、也没看见水洼、更没看见梢林。”树青说。
“近几代人开荒太多,洪水一来,草地、水洼都冲没了。村子一迁走,没人经守了,周围几个村就把离村稍远的林子都当柴砍了。北边紧挨着的就是俄女子婆家安塞的侯家庄、西边是咱公社的大孙家、东边是冯富川的马家圪崂。都是大村,哪架得住各村人来糟贱呀。”
无言沉默了一会儿,树青说:“村子还保留的挺好。像果树、牌坊、窑洞、院墙,还有后沟。”
“你没看见,各家院里家什都没动吗,保持原样,跟有人住的一样。当初留了个心眼,没让锁门,让人看了,这村里的人还是要回来的。四邻八乡的,不是亲戚就是熟人,黄土坡上再烂的寒窑也是没人糟践的,何况这么完整的窑院,不至于撞门闯院,铲苗毁树的,陕北这点民风还是有的。”是的,村里有不少没人住的寒窑,像老贾家原来的老窑、羊圈旁边的半截窑,还有德茂家旁边的老窑,即使睑畔、门限(hàng)前头多么烂脏,也没人向内踏进一步,更何况路边、崖畔的避雨小窑、临时栏圈。树青点头。
“后沟才美!”树青赞道。
“前坡有的是地,为村子着想,后沟那个窄圪崂就从没种过庄稼。”
“还有小动物。可好玩了。”
“你可不敢惹它们。那有狼窝。”
“俄见着狼崽了,狼为什要把窝建在那里?”
“就剩下一只母狼,你说它生在哪里好。它能在钢枪下活下来,就知道要远离人群。他的后代也一样。”
又说起狼的故事,昨晚在老贾家听了一些,树青蛊着老胡讲狼:
“刚解放那会儿,老贾他大贾廷忠为了发展生产,响应号召,就带人打过一阵狼。后来公社化,人口多了,碎娃有被狼叼的;政府又大力收购羊只、羊皮、羊绒,狼又是羊的天敌。外头正轰轰烈烈的除四害,陕北就把狼当做四害来消灭。李茂山带人打狼,那真是赶尽杀绝呀。炮仗轰、钢枪打、掏狼窝。打到最后就打到了锅塌沟。剩下最后一窝狼,一只母狼和一只小狼,母狼伤重,已不能动弹。小狼哆嗦的萎在母狼肚下。那天顺祥也来了,茂山妹子也相跟来看热闹。看见小狼,可怜的不行,抱到怀里,哭着叫留下。茂山没法(那是他妹子呀),掰断了小狼的一只腿,放回母狼肚下,说:看它造化。没想到这只小狼活了下来,成了远近唯一的一只大母狼。”
“怪啥呢!”树青感叹道。
老胡瞪大眼睛问:“咋怪?”
“不和冷庙村的人为敌呀。”
“它要生啊!”
一阵沉默。
“后沟掌的亭子是作甚的?”树青问。
“啊,你把那后沟掌都逛啦。那亭子是上山歇脚用的,从沟掌那条路上去就是猪背岭官道,路太陡,没个歇脚的地方不方便。碰上下雨刮风的好在那里躲一躲。”
“那亭子才美。”
“也就是你们读书人才赞,跟俄们村的老秀才一样。”老胡感叹。
“锅塌沟还出过秀才?!”树青惊问。
“别小瞧了俄们锅塌沟,出过好几代秀才呢。那个亭子就是老秀才鼓捣修的,说是歇脚,尽让秀才读书看风景了。”
树青忽然一灵醒:“那村口的牌坊也是秀才竖的?”
“那是老秀才还是小秀才竖的,说不清了,早了去了。”
“是啊,字都看不清了。您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字吗?”
“那上面的字,好记。正反两面,一面三个字。都是地名。”
老胡笑笑,拿起酒杯,抿起了酒。树青急切,巴望着老胡:“什么字?”
老胡虽说文化不高,也识几个字,在树青跟前摆起了文化人的架子,仰头沉思片刻,拿筷子蘸酒在桌上写了六个字:“果子沟”、“桃花园”。说:
“一面是村名,一面是园名。俄们那里就是个大果园嘛!”
树青惊愕,他不是惊愕把“锅塌沟”写成“果子沟”,那也许是笔误,也许以前就是叫“果子沟”,也许是陕北发音的不同。他惊愕的是第二个名字,那个秀才的想象力和自己不谋而合,可见锅塌沟自古就很美。树青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想和老胡说:那不是桃花园,是桃花源。嗨!
7.3.5吃遍各家
初二晚上去了申有福家。有福酒量大,话多,天南地北,有心和树青多套套近乎,推杯举盏,树青退却不过,勉而为之,酒过三巡已经开始晕乎,倒是小芸和桂芝娘畅谈甚欢。听她讲述各家的家长里短,讲到官生娘兴趣引然,只管引颈,不再对饮。第二天,有福还怪树青酒量不行,一肚子话没说够,树青也后悔不及。
村里所有的家户都约了他们吃饭,正好把正月里排的满满的。连贾混昌和官生娘那些家里光景最不好的户,也排队似的约好了时间。冷庙沟正式户口也就三十几户。但是各家父子、兄弟分开另过算起来超过了四十大几户。出了正月受苦人就要过正经生活,既不能欢蹦乱跳,也不能胡吃海哨了,走亲会友也尽在正月。因此排队约饭的就有晚上也有中午。树青和小芸直个劲的道谢说:“不必了,俄们自己过。”哪容你回绝——到谁家,不到俄家,眼窝里有水呢!臊刮俄家呢……陕北人心是真实诚。两个知青正月里都不用开灶了。
不都是像胡干大等几个干部、也不是个个都是李、段几家,有肉吃,有酒喝,欢欢喜喜的过大年。
在马德新家吃饭就不痛快。那天宝京和婆姨马苦莲也来一起过——回娘家、招待知青两不误。宝京娃多,窑又小,苦莲身子不爽,就不想在家请两位知青了。他是副队长,支部几个干部都请了,他不能把这事避了,借着回娘家算一块请了。倒是拿来不少吃食酒菜。席上畅快,宝京夸了树青背粮、耿四耤地、邢飞送粪,颇有对知青另眼相看之意。
酒杯一碰,宝京对树青说:“请灶上赶紧把老灶房里的粮食搬走。实在住不开,俄要搬进去住呢。”宝京四个娃,婆姨又要生产,现住的窑又小又破。早就看上老灶房那孔窑,灶房搬走后和申有福说:“先借住下来,有空了再打新窑。”本打算过完秋忙就搬的,哪想树青又往里囤了些新分的粮食。
树青心里不乐意,搬来搬去糟蹋粮食,新窑潮囤粮怕霉,再说正月里都过年呢,谁有那精力去搬粮。只说:“俄现在一个人做不了主,回去和老胡商量一下。”
宝京不爽,一人喝起闷酒。见米莲端酒菜过来,一手揽在怀里就给灌酒:“陪哥喝两盅。”苦莲躁起,抡起笤帚疙瘩就甩过去,打在米莲脸上,登时冒出几道血印子,还不嫌解气,挺着肚子上去就抓米莲:“小骚货,大过年的冒骚气。”明眼人一看就是冲宝京来的,只拿她妹子出气。米莲哭的滋哩哇啦乱吼,头发散乱的跑出窑去。宝京站起,甩了苦莲两嘴巴子,回去了。树青和小芸看不下去,也出了窑门。
树青一人回到灶房,米莲正蜷在炕上钻在被窝里瑟瑟哭泣。树青一看,双肩裸露,心想,大事不好,赶紧去叫了小芸来。
米莲这女子心大,读过几天书,早早就下地了,偏喜文化人,知青来了,尽往知青窑跑,看着知青们那种丰富文明的生活,越发羡慕不已,越发记恨姐夫宝京的挑逗。饭桌上这一闹,鬼使神差的就跑到知青灶房来了。头脑一热思想简单,豁出一条心,光着钻进了被窝。想着生米煮成熟饭,她成了知青的人,过知青的日子,看那混宝京还敢欺负。开始,米莲钻在被窝里只是哭,骂宝京不是人。树青、小芸苦苦相劝,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米莲钻出被窝,怔怔的看着这一对知青,悟出青、芸相配,渐生羞愧,遂随小芸回女生窑生了些日子。后来到底还是嫁了个外村的知青,知青回城,只好孤儿寡母的又回了冷庙沟,苦命人儿,此是后话。
没过两天,宝京就叫了几个人把老灶房的粮食连囤带粮搬到知青的新窑,一帮怂人吆五喝六,嬉戏打闹,老囤破裂,一路遗撒,猪狗鸡羊追了一线。树青和小芸跟着紧扫,狼狈至极。老乡不明就里,不说宝京霸道,倒怪树青不善经管——好不容易弄回的粮食,才放两天就强行搬家,遗漏糟蹋,暴殄天物。赞也是粮食、贬也是粮食,你对粮食的态度,就是农民对你的看法。
正月二十,柳树青睡到半晌午,正要出去砍柴,被小树桩拉上与小芸一起到了混昌家。贾混昌家是后沟最里的一家,紧靠后沟掌上。睑畔周围全是大树围着,即使寒冬正月干树枝也遮得密密实实的看不见窑洞口,睑畔斜个垮垮也没整平,落满了枯枝烂叶,遗下满地的各种粪便没人打扫,三孔窑塌了一孔面,一只肚子扁的快成张纸的猪克朗在那半孔窑里晃荡。混昌在睑畔上的灶台正忙活,见树青他们来了,赶紧叫小树桩把五六个娃们往窑里撵。树青不知就里,跟着娃们进了这孔窑,黑漆漆的洞口一线光亮照见炕桌后面混昌婆姨蓬头垢面的光着蜷在炕掌里坐着,怀里还抱着吃奶的娃,见树青他们进来,慌得拽过烂被,遮住了光着的下身。混昌赶紧跑过来,结结巴巴对树青说:“这达,那达……”拉着树青出了窑门,孩子们哭喊成一团。混昌就骂小树桩:“混球,你咋往这窑里引呢?”树青赶紧随着混昌进了旁边的窑。这窑一看就是个柴窑,到处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窑掌上还堆着柴草,一只羊羔蜷在那里,满窑弥漫着羊骚味。睑地上摆着一张炕桌,混昌招呼着树青小芸赶紧坐下,呵斥小树桩:“赶紧端面!”小树桩给树青、小芸端来两碗白面疙瘩,飘着洋芋葱蒜,又端来一碗白格生生的精肉片子。那碗、那肉似乎就是在曹贵田家吃饭时见过的,没有动一筷子,叠放的格式都没变。显是借来做样子的。
树青说:“叫娃们来一起吃吧。”
混昌说:“俄家正月十五把年都过完了,娃们十五以前吃的可好呢!”答非所问,似乎十五以后娃们可以不吃饭了。
小芸说:“你婆姨坐月子,就不要请我们吃饭了,看,把你们麻烦的。”
混昌愤愤的说:“它大的,这烂婆姨,月子早过完了,一冬天就在炕上糗着,啥也不干!”
小树桩在一旁说:“大,你跟知青说这干啥,俄娘那是把棉裤给了俄,好下地干活呢!”
树青没想到村里还有这么赤贫的家户,就问,粮食能够吃到什么时候,村里还有几家像你们这样。
“今年沾你们知青的光,多种了几亩地,至少春下不会闹饥荒。嗨,冷庙沟像俄这光景的还有好几家。”
“官生娘家还不如俄家呢!”小树桩惺惺的说。
树青把面疙瘩喝完问:“要想吃饱饭,咱得如何受苦?”
“开荒呗!”混昌答得很干脆。树青愕然。
正月二十三晌午去的官生娘家。官生来叫的,这孩子衣裳穿的虽也破烂,但干净利落,长得周正,脸比村里的娃都白净。官生娘的窑洞也在后沟,比混昌家靠前点,睑畔收拾得倒挺干净,两孔窑洞,无鸡羊猪狗,一群碎娃在睑畔上耍。走进窑里,家徒四壁,无什家具,旁有侧窑,正面窑掌有一窄炕。
窄炕上躺着一男人,身上瘦得皮包骨,没有被子,浑身上下穿的滥脏无比,一张窄长黄白的脸,几乎挤到一起的老鼠眼珠子,紫色的扁平鼻子底下挂着一股清涕,没有几根头发的头顶上满是疥疮,有些还流着黄脓,发出怪味。树青知道这就是吴长礼了,官生娘的男人,吴有茂的憨儿。在地里受苦时见过几次,龌龊肮脏、臭味难闻,众人都不理他,他也不搭理众人。常到知青灶上要吃食,开始还给点,后来嫌龌龊也不搭理他了。
官生娘见小芸捂鼻,叫道:“别躺着啦,出去寻食去。”
“有吃食啦?”长礼翻身滚到了地上,踽偻起身子,趿着鞋就往出跑,带出去一股臭味。
官生娘嘟噜着说:“饿死鬼,分的粮还不够他吃的!”转过脸来又堆满笑容的对树青说:“请你们来真不容易,托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福,俄们吴家也能沾沾知青的光。”说着,就从门口的灶台上端来两个热腾腾的大碗。树青一看,碗里清水中沉着许多灰白的面棍棍,既不是疙瘩、也不是面条,光亮润泽,各个指肚大小,两头尖圆。官生娘又端来一瓷盘,说:“浇上臊子,自己舀。”洋芋、干豆角还有些绿叶叶(这冷天,不知官生娘从哪里弄得什么绿菜。)树青端起,浇上臊子,一入口,滑润无比、清香冲喉,眨眼功夫一碗就下去了,官生娘赶紧又送上第二碗。虽无荤腥,可比正月里其他家的吃食都爽口。小芸问:“这叫啥?咋做的。”
“咱这叫‘抿节儿’,上头有叫‘抿尖儿’。用这抿节儿床子擦出来的。”官生娘举起一个木做的口字架,中间是一块钉满小眼的铁片。又说:“不是什么好吃食,豆面和的。”
“豆面和的不散啊?”小芸惊讶。
“这就是做婆姨的本事了,”官生娘得意的:“其实还要臊子做的香。”
树青忽然想起在贾顺茂家吃的杂面:“你这里有‘咕嘟芽’?”
“什么咕嘟芽,顺茂家的那玩意哪有俄酿的糜酱香,拌上则莓、青小蒜是不是香得很。”
“哪来的则莓、小蒜?”
“俄自己生的呀。”说着揭开了一只瓦盆上的苫布,一丛绿色映入眼帘。
忽然外边吵闹起来,只听见:“你家吃猪食啦!”是小树桩尖利的喊叫声,紧接着是一群娃们:“吙叱、吙叱……”的呼叫声。接着又是一群娃的斥骂声:“日你们先人呢,你敢打俄大……”是官生娃的声音。出去一看吴长礼正从贾混昌家踉跄趔趄的跑回来,满嘴糠皮泔水。跑过来趴在睑畔上又是吐,官生娘也不扶、也不擦,叫娃们提过一桶热乎乎的泔水不像泔水、热汤不像热汤的浑汤来,吴长礼也不管冷烫,抱起就喝……
树青他们看着,就像五味瓶打翻,刚才吃“抿尖儿”的温香感觉荡然无存,一种莫名其妙的滋味鲠在喉中……
其实官生娘的事情村里的婆姨们流言蜚语的早就听说过一些,知道村里有个作风不好的女人,知青们都尽量不搭理她。前两天在老申家吃饭,桂芝娘给小芸讲起官生娘的故事。正因为这故事,才没有拒绝官生娘的邀请,耽误了半天砍柴,第一次踏进了这个知识青年避之讨嫌的陕北婆姨的窑洞。
桂芝娘说,吴有茂打给吴长礼娶了媳妇后,就利利和他另过了,再不管他儿的死活。吴长礼空有一张肚皮,再无其他本事,吃饱了还能干点活。可他的肚皮像永远填不饱似的,吃了吐,吐了吃。这小婆姨开始成天哭,拼命白天下地挣工分,晚上拾掇自留地。长礼开始还不十分糊涂,对漂亮小婆姨恩爱有加,生了一女。为了能找到一种让男人喜吃不吐的吃食,长礼小婆姨四里八乡的寻婆姨们讨教做饭的技巧,练就了一手陕北烹饪的本事。但是,挣下的还不够这男人吐的。家里总不够吃,到处借粮,有借无还,再没人敢借给她钱粮了。长礼肚子越来越扁,人却越来越糊涂。没了吃食,就折腾这个小婆姨,甩打抓挠,胡咬乱啃,浑身是伤,哭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公社化后,经常下来干部。派饭轮到她家,见颇有姿色,要与她睡,开始不肯,因有长礼在旁。干部拿出干粮,长礼只管在睑地上啃食干粮,怂管婆姨水深火热。干部痛快,临走都要留下些钱粮,队里按规定还要补助派饭的粮食钱款,长礼家光景就好过一阵,长礼就好一阵子不嚎叫呕吐、糟蹋婆姨。长礼无情无义当盖佬,婆姨颜面丢尽无奈何。无奈,有了这一经济来源,也不哭了、不闹了、不求了。有干部来就往家引,因此接连有了“官生”几个娃。“官生”开始不叫“官生”,是村民背后臊刮瞎叫的,意思是官家人的后代,娃们也跟着叫,也就叫开了。不再叫长礼婆姨,就叫官生娘了。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样的生活,长礼婆姨也就接受了这样的称呼,长礼的名字反而让人淡忘了。干部来了,扔给长礼点吃食,长礼就不上炕了,在睑地上睡。后来,给盘了个窄炕,就浑然当盖佬去了,任由侧窑里翻云覆雨。
村子太偏,干部来的毕竟少,娃却越来越多,还得另想办法。名声虽臭了,兔子不吃窝边草,村里的男人婆姨看管的紧,也没有闲钱,因此很少有人招惹她。她就只好招引那些走村串户的小买卖人、匠人(木匠、石匠、擀毡、修犁、说书的)、黑户麦客等外来人口,这些人手也紧,睡一晚,不够长礼吃一两天的。走西口收皮子贩盐的出手大方,睡一晚上能管半旬的吃食。也有那睡觉不给钱的,早上起来常见她挡住睡客,拉了队长(离她家近)在她家硷畔上评理要钱。“世上这卖屁股买卖也要评理呢。官生娘这日子过得太难了。”这最后一句是桂芝娘说的。那是同情的语调。
第四节打柴(转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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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大部分知青都回京了,剩下一男一女两个知青。
对分粮、背粮的浓重、细腻描写,赋予粮食对受苦人(农民)和知青的重要意义。
寒冷、劳累的冬天发生出多姿多彩的故事。两个知青各家吃年饭、过年扭秧歌、祭祖拜年、打柴。是否也有爱的萌动。
这是分外苦难又柔情的一章。
渐渐突出柳树青这个小人物吃苦、坚韧、实诚、执拗的性格。这个人物在这本中并无高大形象,只知道傻干,甚至当了支部书记,也只知道干活。但是他有自己的审美概念和美丽梦想,灾难危险总在他身上发生(威胁生命三次,累到、病倒两次)。他所能做的事多数都是螳臂挡车,现实和理想的冲突造成这个人物的最终悲剧。作者力图让读者同情这个人物,因为他的梦想是当今最大的主题——环境的保护与改善。还有就是对美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