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乡村风云 第二节 山村往事 下半部分(2/2)
茂山刚才正听婆姨讲,他大姐回冷庙沟娘家和兄弟媳妇谝闲传,陕北婆姨嘴边哪有把门的,就说了茂兰堕胎的事。茂山听了渐生起一股无名之火。这时又听和生说,顺祥真要娶茂兰,那无名之火腾然而起。茂兰和顺祥相好他早知道,但是在陕北农村虽然解放多年婚嫁还是父母做主,哪有自由可言。茂兰早年丧父,茂山夫妇把这个小妹当闺女待着,何况还有家规。茂山原想,等茂兰一成年就把她嫁出去。没成想,茂兰堕胎,顺祥欲娶,生米熟饭。李家旧愁未解、新怨又来……
茂山毕竟是个经得住大事的人,城府很深。脸色虽变,却没发怒。把众人都喝退到病房门外,自己思前想后。他不想当面和顺祥翻脸,不想在村里显得小肚鸡肠、打击报复。这次开荒扩种,虽然主意是他出的,但事情是顺祥带领大伙干的,全村度过这个难关,大伙都在念顺祥的好,这个态势茂山心里清楚的很。开荒扩种的主意虽说是他提出来为村里解困的,但他一开始就不想担这个责任,粮食一打完他就借故跑出来了,造成分粮由贾顺祥一手决策的局面。但这只是他老谋深算的第一步;是不是走出凶险的第二步,茂山没想好,毕竟太过龌龊、太伤人心,甚至想放弃。茂兰堕胎、顺祥硬娶一下子使茂山下了决心。
他先把和生叫进来,问:“你打算怎样?”
“俄还是要娶茂兰。”
“俄不是问你这,你打算对顺祥怎样,你不把顺祥摆定了,能行?”
段和生有点发愣,顺祥是一村之主,俄能怎样?
“村里人摆不定,他还有上级呢!”
和生眼睛一亮:“对呀!俄去告他,告他图谋不轨,欺男霸女。”
“这倒是一条,但是你们读书人都知道,现在提倡自由恋爱,恐怕理由不太充分。”
“那怎么办?”
茂山把右手半握放到嘴边,和生见状凑过左耳。如此这般,茂山低声说了半天。和生越听眼睛睁得越大,最后把嘴都张开了。茂山伸直了腰,声稍大一些:“你先回村,找你大,把他的账本要过来,能拿来最好,拿不来就仔细抄下最后分配的数字,公私都要,连夜写个简单材料,赶紧回来。”最后又叮嘱一句:“要快,要在顺祥回村前赶回来!”叫树生也一起回,帮段和生给他大说:公粮帐算不清,要看账本呢。
段和生和刘树生惶惶的去了。
茂山又把宝斗叫来,仔细嘱咐了一番,说,村里发生什么事,你都别管,过年也别回来。宝斗睁大了眼。茂山说,别问,只管照常上你的学。
最后把婆姨叫过来,让她去茂兰那里跑一趟。交代了怎么和茂兰说、怎么和顺祥说。婆姨说:
“这能行,你们李家能答应。”
“去吧,俄自有安排。”
第二天一早,茂山婆姨带着有彩来到茂兰窑洞。顺祥正给茂兰熬粥。茂兰叫了声嫂子。顺祥辈分大,只好叫一声:“宝斗她娘。”
学生窑洞,没有锅灶,用煎药的小碳炉在熬粥,瀑得到处都是。茂山婆姨赶紧拾掇,叫有彩拿出糜面锅盔在炭炉上烤。有彩乖巧,边烤锅盔边和茂兰拉话,一口一个姑的叫个不停。茂山婆姨就把顺祥叫到一边说:“你要娶茂兰,宝斗他大说了,他和你共事多年,情意深重,他绝不会拦此事。但是你也知道,冷庙沟先人留下的规矩多,不管是好是坏,各姓族人都有个脸面。何况茂兰又落下这事,李家一些人过不去这个坎。要是顶杆起来就不好办了。”
茂山婆姨见顺祥圪蹴在那里不言传,知他在听。就继续说下去:
“宝斗他大说了,等他伤稍好,就赶紧回去做工作,保证李家亲戚们不为这事再拾翻什么。再有,兰花儿还不够岁数,俄们不要紧,你是干部,公家要是追究起来……”
顺祥皱眉,心说,你们李家先人定的规矩关我屁事,俄娶婆姨,还要看你们李家的脸色。顺祥清楚的记得茂兰是抗战胜利前生的,早该够岁数了,他一直算着、等着。顺祥毕竟年轻,心里有气。先是圪蹴着,这时就叉着腰站了起来。茂山婆姨见状,赶紧转换口气:
“还有,你也不能委屈了茂兰吧,和茂兰成亲总得三媒六请、两床四盖、里外三新、一应堂帐总得准备一下吧。你一个大书记,一村之主,总不能不过事情吧。你不要脸面,李家总不能把女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嫁过去吧”
这话顺祥听着在理,他爱茂兰,但不想偷偷摸摸,不管六姓怎么看,不管李家有什么怨气,他要正大光明的娶茂兰,风风光光的接进家,堂堂正正的过日子。所以他才选定丰收的日子。这是他们贾家的风范。因此多年来,即使对茂兰的身子充满了梦幻般的渴望,除了夏锄时和茂兰亲热过那一次,而且还是茂兰主动,他从未主动触碰、挑逗、勾引过茂兰。那次以后,他也没有再去找过茂兰,使得茂兰产生了误解和怨恨。不是因为他惧怕什么、不是因为他失去了渴望,他是不想那么苟且,不想被人看的那么龌龊,还有就是不能耽误了村里渡过饥荒的大事。茂兰婆姨的这番话他听进去了——家里没有父母,娶亲迎送的一应事宜都没准备,马上就要过年了,这是需要精力、钱财、特别是时间的。
“要不这样,你先回去准备,过年恐怕是来不及了,正月十五赶不上就二月二龙抬头,怎么样?”
“还是过年好……”顺祥有点犟。
“咱们先筹办着,赶到啥时是啥时。别太仓促了。还有,宝斗他大说,粮站的人传话,说咱今年公粮交的不够数,要罚呢,叫你也赶紧回去查查。”
顺祥挠挠头说:“那兰子怎么办?”
“俄们不是正好在城里照看宝斗他大吗,四个人还照看不了两个人,有彩就放在兰花儿身边。”
顺祥看看茂兰,茂兰说:“你回去吧,我这里没事,有茂山嫂子呢。”茂兰在一旁听茂山婆姨说她哥答应她的婚事,自然欣喜,脸色好了许多。
“那好吧。”顺祥说。
“你先别急,这是宝斗他大给你拿的一些钱,你在城里把该置办的先置办一些,省得再多跑几趟。俄们也给你俩寻摸着,把过事情、过日子的物件尽量置办齐全。”
“那就谢了,等回村一并还你。”
“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还提谢什么。”
贾顺祥又在城里耽搁了一天半,置办了一些被面、铺垫、糖果、烟酒,借了些布票,裁了两块布,叫上一个小裁缝去茂兰窑洞量了两身衣裳。
临走,茂山婆姨说,你把俄们赶来的驴车拉回去吧,顺祥不依,说你们有病人,离不了车。就把置办的东西捆成一个背子,背在身上,像一座山似的大步流星回村了。
回村路上,天已渐黑,见段和生急匆匆的又往城里赶,打招呼,问:“急啥呢?”
和生不理,擦肩而过。顺祥摇摇头,只当是和生怪他娶茂兰的事。
顺祥回村开始置办,请媒婆给广田寡妇下帖子,请上下双全的婆姨缝被子、请毡匠擀毡,请木匠打箱。村里都知道了贾家要过事情,都喜的来帮忙。混昌说要请吹鼓手,顺祥说,行,你给咱去定下。德茂说院子里要起锅灶,顺祥说,你叫吴长贵给咱盘。长贵来了说,新人新房,你这窑要重新抹一下,窑顶刷白最好。长礼婆姨跑来说,过事情要准备的食材:葱姜蒜、豆腐白菜、豆皮辣子、锅碗瓢盆、桌椅板凳……
贾顺祥随他们去折腾。他想办得喜庆点,拿了几张红纸找段和贵写对联,那时段和贵还小,可写得一手好字。走到段家睑畔叫一声“和贵。”
段德盛出来,虎着个脸说:“娃难活呢,躺在炕上起不来。”
顺祥要娶他家和生已经提亲的媳妇,惙气的很。
顺祥要走,德盛说:“茂山把公粮帐给要走了,还要分配帐,俄没给。”
顺祥一惊:“啥时候的事?”
“前儿让和生来要的,树生也说他叔急着要呢。不会出什么事吧?”
“茂山咋没跟俄言传呢,有啥事,你老做的帐僚(líao)着呢。”
“不是这话,茂山没跟你说,和生带话来说上头要查咱公粮数呢,这账咋弄呢?”
顺祥心跳了一下,说:“是呢,想起来了,茂山说了公粮数对不上。你把公粮账再调算一下。”
“那扩种分的粮食账怎么办?”前晚,和生死乞白赖的看了他爹的账,德贵心慌,反而把退婚的事放在其次。
贾顺祥仰头看天,沉思良久:“和大账分开,收好。回头俄把事情准备的差不多了,再跟你合合。”
“这是你说的啊,赶紧的,俄可担不起这责任。”
贾顺祥又到了李家睑畔,叫广生婆。广生婆已过天命,除了一双小脚,身板颇实,没灾没病,从闺女时代起就剪得一手好窗花。陕北窗花与陕北民歌一样有名气,花鸟鱼虫、喜字吉祥,栩栩如生,大的如磨盘,小的如红枣,贴门、贴窗、贴墙、贴柜,无论过年、过事情都衬的喜气洋洋、红红火火。广生婆的绝活就是龙凤呈祥,大如磨盘,四周龙飞凤舞,中间或喜字、或吉字、或牡丹、或胖娃……顺祥就是慕名求窗花来了。
广生婆没应声,广田寡妇出来了,说:“他婶子难活呢,胳膊腿都疼,拿不起剪子。”
“咋落下这病”
“天阴、刮风就犯,这不前两天刮了一阵西北风,就疼得不行,下不了炕了。”
顺祥“嗷”了一声,要转身。广田寡妇又说:
“听说茂山答应了这门婚事,也不问问俄们孤儿寡母。段家的彩礼还没退呢,你又下了帖,这叫咋回事呢。你也别急着操办,等茂山回来再说吧。”
“是,是要等茂山回来。”
顺祥不想和这些婆姨、寡妇纠缠,转身就走了。他突然感到全村不是都在为他高兴,为他的喜事忙活。至少有两家冷冰冰的。
他不管,凭他贾家在冷庙沟的行事,光明磊落,义气云天,他不管谁高兴、谁不高兴,没做亏待大伙的事,照走他的路,办他的事。他一扭身出了沟,川面上能人多得很,写字、剪纸不愁找不到人……
转眼,腊月就要过完,事情准备的也差不多了,茂山他们还没回来。倒是茂兰拖着病歪的身子回来了。捎话说,茂山胸腔的血一直没排净,还得治几天。
这期间,公社和县上先后各来了一个干部。都是熟人,公社来的是财税所的老秦,县上来的是财政局的老金。开了个会,问了些事、查了一下账,没住两天就走了。这些干部也不用分派,来了就往吴长礼家住下。干部一来,官生娘就风光起来,磨面、割肉、打酒、买烟。来一次干部,长礼家的光景就好一阵子,长礼就好一阵子不嚎着要吃食。
快过年了,贾家又要办事情,喜上加喜。今年的粮食分的稍多些,总算不愁腊月里饿肚了。村里人都喜洋洋的。贾顺祥却被越来越糟的预感所烦恼。年前来的两个干部,神秘蹊跷不同往年,虽说事前早有招呼,但是事后却是悄没声的走了。一年来藏在心底的担忧渐渐被放大。毕竟当过多年干部,基本的政治敏感还是有的。加上茂山迟迟不回,没个可商量的人,就更加焦急。茂兰待嫁,茂山不回,广田寡妇压着,事情则不能办,过门前茂兰也不好经常来贾家。虽说烦躁、焦急,顺祥不是一个遇事无主见、办事优柔寡断的人。腊月二十五,下起大雪,各家开始炸油馍了,酸甜的油香从各家窑洞中飘落到沟里,顺祥踏着雪顺着沟路,就着雪花吸着浓浓的油香来到德茂家,德茂单身没炸油馍,长贵给送来一碗。顺祥没上炕,拿起一个就吃。边吃边盯着德茂说:
“如果俄出事,你分头给大伙说,把粮食收好,打死也别抖落出来……”德茂浑身一凛,瞪大眼睛看着顺祥。顺祥转身走出门外,只听风刮进来两字:“记住!”。德茂听着一震,愣愣的看着贾顺祥走入雪中。
5.2.13顺祥被抓
腊月二十六一早,没有人出门,没有人担水,白皑皑的雪地上平个展展的没有一丝脚印。这样大雪的寒天,陕北的受苦人都猫在暖炕上傻躺着,婆姨们在灶上忙着过年的饭食,娃们要出去耍,大雪没膝,出门就一跤,赶紧又回了窑。快近晌午,村里还是静静的没有声息。
忽然传出一声尖利的哭叫:“哥呀,哥呀,为甚抓我哥呀……呜呜……”一声接一声,从南坡传向沟底,从沟底又飘向北坡。
人们纷纷站到睑畔上张望,南坡下山的路上,三个穿绿军大衣戴军棉帽的人拥着中间被绑的壮汉往村外走。后面跟着哭叫的小顺茂。
人们不顾雪滑、不顾跌倒,跌跌撞撞的涌向村口。茂兰披了件花袄,披头散发的飞奔下来。
两个警察押着贾顺祥快步出村,一个警察张手挡住大家,说:“公安局依法拘捕罪犯贾顺祥,请大伙不要妨碍执行公务。”
茂兰不顾一切,冲过后面的警察,扑向贾顺祥,嘶叫着:“凭什么抓他,凭什么抓他!”
德茂也质问后面的警察:“贾顺祥犯了什么罪?”
警察掏出逮捕令亮给大家,段和贵大声唸到:“扰乱国家经济建设,瞒产私分,组织抗缴农业税……”没等唸完,警察收起逮捕令说:“具体罪状,公社会来人宣布,你们谁要是阻挡,一起带走。”说着一掀大衣,亮出了□□。山里受苦人,哪见过这阵势。大家吓得都往回缩,德茂知道政府的事不能硬抗,伸手拦住了大家。广田寡妇上去抱住了茂兰。顺祥说:“大伙儿别急,俄去把事情说清楚就回来。”警察推着他往村外走。他回头大声吼道:“茂兰,把身子养好,替俄照顾好猫娃,俄回来和你成亲……”
顺茂哇哇嚎得哑了嗓子,茂兰撕心裂腹趴在了雪地上。一阵狂风卷起了漫天大雪,遮天蔽日,整个冷庙沟都暗了下来……
雪坡上还有那拦羊的老汉,远远地吼唱:
“腊月天下雪呀,白个生生白,
羊羔羔寻呀,寻不出个草草来。
腊月天下雪呀,盖满山,
受苦人过年呀,吃不下饭。
腊月天下雪呀,风飘过,
痴心的妹子吆,不想活……”
第二天,腊月二十七,茂山回来了,后面还跟了一堆干部,有公社的、有县里的,组成的工作组。查账封库,召集村民开大会。宣布贾顺祥罪状已经是次要的事了。动员大家把瞒产私分的粮食交出来是主要工作。一家一家动员,搜窑翻囤。村民们都惊讶,干部们怎么算的那么准。有些家户被吓住了,交出了多分的粮食。
下雪那天晚上,德茂听顺祥没头没脑的说那么一句,还有点懵懂。顺祥一被抓走,恍然大悟,连夜赶紧挨家串户:“藏好粮食、打死不说。”
多数庄户死赖不交。说年成不好,饭都吃不饱,哪来多分的粮食。工作组无奈,要拉队里的种粮。茂山挡住,说明年没得下种,打不下粮食,交不上公粮。工作组长说,这是县里的大案,所有数字铁证如山、板上钉钉,都列入上缴计划之中,你让俄回去怎么交账。茂山无法,带他们去了牛圈、驴圈、羊圈,后窑掌上都堆着几麻袋黑豆,那是牲口的饲料。库里的几袋麦子,算是交差。
工作组又要看新开的荒地。茂山伤未好,就叫曹文隆带着工作组上山,曹文隆多了个心眼,把机灵后生韩生根带上。转了几个山头,大雪封山,山高路滑,跑得这些干部气喘吁吁,又看不出哪是生荒地、哪是熟地,只觉着冷庙沟山多地广,不好实地丈量,目测了一下,胡乱记了一些数字,韩生根识字,在一旁看着,恓惶心痛,直个劲说:没这么多,没这么多。干部们那管你分辨,合上本子下山去了,韩生根把这些数子全记在了心里。
有两个女干部围着茂兰。动员她说出顺祥对她的过程,茂兰羞愤,大叫:“你们胡乱甚呢,根本没有的事。”逼急了就说:“俄愿意、俄愿意。你跟你家男人黑夜里做那事,也叫图谋不轨啊。”臊的女干部无法再问。就问广田寡妇,茂兰是哪年生的,是不是记错了,是日本投降后生的。广田寡妇急了:“胡挛呢,小鬼子投降俄男人都死了两年多了,是根据地闹大生产给累死的,茂兰怎能是抗战后生的,那俄还怎活人呀!”两个女干部怏怏的走了。
工作组都急着回去过年,三十一大早,一帮人跟来时一样一阵风似的又走了。
这阵风吹得冷庙沟山乡巨变。
贾顺祥除有不正当男女关系罪以外,瞒产私分是坐实了的,有举报、有账册、有实物、有扩种面积,一人做主、一手遮天,篡改账册,欺瞒政府,抗税不交。无论顺祥如何申诉,不用怎么审,就判了四年。
冷庙沟李茂山当了书记,曹文隆当了队长。段德盛有改账嫌疑,工作组已明确要求不能做会计。段家这下失去了势头。
曹文隆推荐申有福当会计。申有福刚从上头迁来,是曹文隆儿媳妇的姐夫,曹家一手给拉进冷庙沟的。李茂山知道曹文隆与申有福的这层关系,加上申有福又有文化,头脑精明,精于算计,就答应了试试。这样冷庙沟新的班子就算成立了,李茂山掌了大权,李家重新得势。
5.2.14李家得势
这次事变,李茂山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搬倒贾顺祥,他做了自己也跌进去的准备,因此上不让他儿李宝斗参与,而让段和生出头的计谋。
李茂山的儿李宝斗,性情外向,不是学习的料,混到高考,名落孙山,也不想再读了。茂山不得势的时候,箍着打着逼得宝斗上了高中,本想让宝斗在外面混个人样出来,给他争口气。他得势以后,改了想法,宝斗回来就随他去了,给他打了窑洞,娶了婆姨,培养他入了党,当了生产组长。
茂山那次翻车以后,腿虽有点瘸,但不碍走路,就是胸疼不断,有时还咳出血来。本不是大事,但却成了他的心病。因此时常到冷庙祷告。贾顺祥被捕,是他暗地一手促成,他相信自己做得□□无缝,上面没有他与贾顺祥同伙的证据,下面没有人知道他李茂山龊促段和生告状的计谋。即使后来有所传闻,也只怪段和生不是个东西,并不知茂山捣的鬼。但茂山心存鬼魅,活人不知,神神先人可在天上看着呢。这胸疼总不见好,有逐渐加重的趋势,是否神仙指责、先人怪罪,忐忑不安。尽在冷庙烧香磕头,望神仙保佑、先人原谅,保身体康复、李家平安。
李宝斗长得五短身材,大头圆脸,嘴角总露出一丝丝的笑意,猛一看很亲切,细看眼神,模糊精灵,不由人不抽上一口冷气。宝斗不爱念书,其实更不爱种地。回村后,三天两头往外跑。跟个球似的,从沟里滚到川面,各村滚遍。找同学、交朋友、结拜识,把兄弟遍布延河川。神聊海哨、喝酒打牌、论政评理、过事帮衬,逢集必逛,北到安塞、东到李渠、南到百花、西到枣园,带着一帮兄弟闯遍了肤县大小乡镇。也是他有文化,不但结交乡野村民,公社、县上的机关他也敢闯,递烟、握手、拍肩,见面就熟,就是结交不上大官。那些大官对他的鄙视、不屑一顾的态度深刺他的自尊心,心存一念:迟早有一天我要叫你们认识我宝斗是谁。
宝斗出门在外是照计工分的,说是队上派出去开会、学习、采买一应对外事宜,当然花费也就队上报销了。
到了贾顺祥入狱的第三个年头。茂山渐感不支,大口吐血。宝斗虽顽,孝道还是有的,不再出门,照顾老父。像当年顺祥一样替茂山张罗村里一应事宜。茂山也像当年贾廷忠一样,把宝斗升为书记。村里渐渐有了对那次事件的一些说法,没有不透风的墙,段家也忍不下这口气。加上年成一年不如一年,李家在六姓中渐少了威信。
挨过腊八,李茂山心知先人要带他去了,心有余悸,叫过宝斗,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如何既要保住江山,又要暖住人心,千万要保持六姓平衡。特别是贾家,民心所向,不能强压龙头,否则你镇不住全村……
一直挨过年,茂山一口气才咽下了。宝斗大过事情,打幡、摔盆、吃席、吹打。正遇过年时节,周围几十里的同学、拜识、兄弟、朋友前来吊孝,浩浩荡荡,四周圪墚、山路、官道都是人,几天几夜,热闹非凡,既尽了孝,又壮了宝斗的声势。
在南坡的另一间窑洞中,茂兰躺在炕上睁着大眼,喘息着。顺茂婆姨端着药碗,一声一声的叫着嫂子,吃药。
顺祥一被抓走,茂兰就不再上学,搬到南坡,以嫂子的身份与小顺茂一起过日子。村里闲言碎语,茂兰不管,她就记着顺祥临抓走时说的话“替俄照顾好猫娃,俄回来和你成亲……”。不管李家人走马灯似的来劝,就是不回。遂与断了关系。吴家、贾家的亲戚接济着总算把日子过下来了。顺茂渐大,茂兰又托她的同学从米脂说下个小女子,也是穷得没法,有口饭吃就行,早早的给顺茂成了亲。茂兰回村病就没好利索,心爱人被抓的悲痛,家人的背离、破落贾家的维持、顺茂的婚事累得更加重了茂兰的病痛。天天盼、日日盼,泪洗面、巾不干,三年多终于熬不住了。幸好顺茂的这个小婆姨利爽能干,照顾的服服帖帖,又坚持了大半年。今天听着那边吹鼓手的鼓乐声,悲愤交加。她病的再厉害,也清楚的记着一个日子,腊月二十六走的,加上路程,过完年他一准能回来。她要等,她要见她的心上人。睁着大眼,喘着:“顺祥哥,顺祥哥,回来,俄等着你……”
顺茂手足无措,去叫人。德茂、坤德、混昌、长贵、长礼婆姨、桂芝娘、……不顾那边席面如何热闹诱人,都跑过来了。虽然茂兰没和顺祥办事情,大家都已经认为茂兰是顺祥的婆姨了。以顺祥的为人,为村里做的贡献,茂兰这个时辰,大家不能袖手旁观。
茂兰一声声叫着“顺祥”,渐渐弱小,桂芝娘赶紧叫汉子们出去,与长礼婆姨、顺茂婆姨给换衣服,梳头,一口气过去了,大家帮着装唁。棺材就停在了顺祥的炕上。还有两天顺祥就回来了,大家想让顺祥再看一眼。北坡那边鼓乐齐鸣,开始抬棺出殡了……
5.2.15顺祥回来
顺祥回来了,在茂兰的棺材上把头撞得血流如注,滴在茂兰的脸上身上。五尺高的汉子哭的呀千回百转、哀怨流长,哭声飘荡在沟沟叉叉、山山峁峁久久不曾散去。他要为茂兰大过“事情”,爱恨情仇,他要用“事情”发泄一番。
他哭完灵,啥事不干,拉上一个他熟识的风水先生,寻遍冷庙沟的山、墚、峁、坡。最后从他家南坡上到麦场崾岘。
崾岘正北是东山官道;东边是酒坛沟;翻过谷子峁,往东南隔着蓝翠屏是杜梨沟;正南就是篦子沟;麦场就夹在这四沟三山之间。这三山,除了东山和西边的九阳山,就是东边那个陡峭的小山墚,东西走向。贾顺祥从麦场崾岘顺着山梁南坡的山路转过来,眼前一亮。明媚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篦子沟就在脚的正下方,深深的蜿蜒出去,远处山峦映照在阳光下层峦叠嶂。篦子沟东边的山梁像一条屏障,峭立着由北向南伸向远方,那是东山往南的官道山梁,也是东西分水岭。官道就从半墚上通过,梁顶像鱼脊,一溜薄薄窄窄的土墚。那梁上太窄不适于耕种,常年长满了苦菜和甜苣芽,满墚的兰花花一年到头总开不断,形成一条蓝色的屏障。这样,官道上来往的行人就取了一个文绉绉的名字叫“蓝翠屏”。兰翠屏快到东山的地界往西一拐,连接上那架凸起的小墚。这架小墚的北边隔着麦场崾岘正对着东山的悬梁,小墚的南边正是篦子沟沟掌的上方。风水先生说这里才好:东山大龙、小墚是小龙,双龙罩顶,呈祥辟邪。顺祥看着兰翠屏,想茂兰跟兰花有缘,生下来那年兰花就长得忒旺,死后让兰翠屏的兰花永远陪伴着她;茂兰喜闹不喜静,让她靠在官道旁边让那些过往行人给他带来八方欢乐。于是,顺祥和顺茂在小墚紧挨蓝翠屏的崖洼下挖了一个深深的墓窑。
贾顺祥过“事情”,他不打幡、不摔盆、不吃席、不请吹鼓手。自己、顺茂、顺茂婆姨,披麻戴孝(他不管辈分,他就是要隆重)。看了茂兰最后一眼,盖上棺盖,请人将棺木抬出了窑洞,先下了南坡。顺茂开始扔纸钱,顺祥就开始吼:
“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个英英采,生下一个兰花花,实实的爱死人。
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个英英采,一十三省的女娃子哟,数上咱们兰花花好。……”
下南坡、昆德跟到了后面。到了沟底,路过白家,白家老婆、白增喜出来跟在了棺材后面。转过井台,同升家跟了过来。往沟里走,长贵家、混昌家、官生娘全家跟上。树生在硷畔上站了一下,也跟来了。上北坡,横着一家家路过,德茂、有茂、德盛、伍德、文隆、有福各家都相跟了上来。绕北坡脑畔一家一家过,李茂林一家子出来,宝财、宝仁站在硷畔上看;段德盛一家出来了,段和贵要下硷畔,被他大拽下了……
顺茂不停地扔纸钱,顺祥不停的吼唱:
“蛋蛋花吆背洼洼里开,
苦命的人儿吆不回来。
羊羔羔吃奶吆眼看着娘,
亲哥哥不见妹子吆苦的慌。
兰花花开花吆一面面坡,
寻(xíng)不到妹子吆哭坏了哥。”
吼的山摇地动,泣得肝肠寸断。
来到李家硷畔底下,前几天还轰轰烈烈出殡的场面,现在冷冷清清,满地的碎纸钱。先是无人出来,顺祥不走,继续唱。有彩出来了,茂山婆姨出来了;广生婆出来了;广田寡妇跑下硷畔,趴在了棺材上痛哭。三个寡妇哭成一团,宝斗出来,走到队伍前面,平静严肃的拉着顺祥的手说:节哀顺变。像个首长。
队伍掉头,下了北坡,从井台旁的大道上了麦场崾岘,队伍浩浩荡荡集结在麦场崾岘的场上。贾顺祥一家三口回过头来,给大家跪地磕头,顺祥哭天抹泪说:感谢大家照顾顺茂,感谢大家能来送葬。前面路窄,请大家回转,只有贾家三口,和抬棺之人把棺材送入墓窑。填满墓口,顺祥又嚎。哭得忽飘一阵薄雾,湿漉漉的,天落红霞、日出双晕,雪白的蓝翠屏上忽然冒出成片的碎兰,像一条蓝色的飘带在黄土高坡上舞动。
贾顺祥就在连接兰翠屏面对篦子沟的那架小梁上挖了四孔窑,把兄弟两家从南坡祖居全都搬到了山上。成为冷庙沟村最高、最远的庄户。麦场崾岘东边的那道梁从此有了名,就叫贾家梁。贾顺祥搬上来有他千万条理由,陪伴茂兰是第一条,他觉得欠茂兰太多,要陪她一生。再有就是厌烦了世事纷争,四年的大狱生活磨灭了他爱恨情仇的任何欲望。他本不想再娶,他要保住顺茂这颗苗为贾家传宗接代。隐藏在心中最最重要的理由,就是在狱中对自由的眷念、劳改时对土地和阳光的喜爱,这是没经过那种生活的人不能理解的。
选在这里还有风水先生的一番道理。东山是北边过来的一条龙,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传说,实际来这里镇山保水的不止一条龙,还有一条小龙从南边过来,兰翠屏是龙身,贾家墚是龙头,苗条玲珑的一个龙女,小龙女的龙头婉转依偎在东山大龙的龙头之下,形成亲眷之势,父女也好、夫妻也罢,总之是团圆美好之意。远看之下,真是形似,温馨之极。老贾听了,更是非要搬上山来住不可。
新窑坐北朝南,高居岭上,前面就是深沟大壑,无遮无拦,一年四季阳光灿烂。极目远望,千山万壑,尽在眼底,收眼近观,蓝翠屏上的蓝飘带,篦子沟的峭壁千丈,大自然的千变万化让人的心灵都净化了。
“这块地方选得太美了”,知青柳树青和赵熙芸初来在贾家派饭时,坐在贾家的睑畔上,长久的望着远方的黄土高坡,千山万壑,赞叹得久久不愿离去。听了贾家的故事,俩人深深感动贾顺祥搬到山上来住的深情厚意。后来看过锅塌沟的柳树青豁然惊异,贾顺祥住在山上的那种对大自然的敬畏,与自己有着一种异曲同工的感受。再再后来,篦子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柳树青才明白驻住在贾顺祥心中的痴心梦想。
贾顺祥再不像入狱前的雄壮,头发已有些灰白,胡子拉碴、皱纹满脸。虽说还在而立之年,已显老态,人们开始叫他老贾。心痛茂兰,本不想再娶,顺茂婆姨生了个女子,又坐月子,又奶孩子,常年在兄弟媳妇家吃饭甚是不便。刚好上面下来一对母子,死了男人,逃荒要饭,无处安身,老贾遂将收了做了婆姨。女人虽在壮年,但灰眉土脸,直筒身腰,矮矬个子,带来一个十一二岁的憨儿。老贾万念俱灰,早已无了贾中军遗传的倜傥与豪爽,就是想成个家,有口热饭吃就行。
这边老贾与世无争,过他的清贫日子,冷庙沟却一日不如一日。李宝斗不会种田,年轻气盛,颐指气使;曹文隆年老体衰,不愿受气;申有福势单力薄,惟命是从。这村里的地种的就一塌糊涂,不是误了时令,就是轮错地块。闹得年年饥荒、家家缺粮。李宝斗挂了个书记的名,不改云游结交的嗜好,老子死了,无人监管,更是一年到头倒有一半时间不在队里,结朋交友,混遍延河川。众人看不过眼,鼓捣老贾出来管事。老贾睁闭一只眼,死活不从。
风起云涌,时事大变。李宝斗振臂一挥,延河川一片响应。拉杆起派,一群兄弟、拜识成了死党,遍布肤县乡镇,成了肤县农民造反派的头头。闹公社、砸县府、揪干部、批黑帮。成了气候,远近闻名。
成名以后,李宝斗嫌“宝斗”这名太俗,命县中语文老师提字改名。提了几个,什么“卫东”、“□□”、“批修”,都不满意。说:你给我体现一个“有文化的高大形象”。老师心说,他是嫌自己身材矮小,形象不够;还不能简单的用“大”、“高”等字,显得没有文化。绞尽脑汁,找了一个文言“丕”字,留用“斗”字,既高大又有文化,还体现造反精神。叫“李丕斗”。一解释,大为高兴。嫌普通话“丕”字唸得太硬,陕北话就唸成“培”字。“斗(dóu)”原意为斗粮之器,改为“斗(dòu)争”之意。其实陕北话“斗(dóu)、斗(dòu)”并分不清。遂公布于众。
到那年底,肤县成立县革命委员会,李丕斗就被结合进了领导班子。当上了县上干部,住进了县城。
5.2.16重建班子
冷庙沟大队支书的名头已经贬低了身份,不想再挂了。关键是他不想再回农村了,要断了后路,好永远当城里人。但是冷庙沟是他的根基,他不能放弃李姓家族在村里已经掌握的势力。李丕斗明白这几年冷庙沟被他搞得一年不如一年,怨气冲天,需要有人替他收拾这个烂摊子。他还记着他爹:“贾家……民心所向……不压龙头”的话。于是费尽心机,重新安排冷庙沟的领导班子。
曹文隆,老的不中用了。这队长他让刘树生来当,树生脑子不灵性,从小没人疼爱,总在丕斗家混吃,算是茂山婆姨把他带大,与丕斗亲如兄弟,把丕斗崇拜的不行,最听他的话。
申有福,表面惟命是从,很听话,这人脑子灵活,能经得住事。他跟曹贵田是一担挑——有福婆姨的妹子是曹贵田的婆姨,算是曹家帮着落户冷庙沟的外姓人。曹贵田打小就和丕斗是同学,同进退的铁哥们,比段和生可铁多了。这回给曹贵田安了个何家坪公社副主任。丕斗心说有这层关系还怕你申有福不听话,这次“改组”把申有福的会计换成个大队副书记,也好替那不灵性的兄弟刘树生把着点舵。
申有福的会计换成副书记,那会计不能缺位。合作化以来,冷庙沟的会计一直算班子里的人。少了会计可不成。丕斗就让段和贵来当。老贾出事,德盛沾包,茂山把德盛的会计换成申有福。段家不服。迩个丕斗寻思,段家在村里势力也不小,还是要利用。段和生是他造反起家的铁杆拥趸,对他毕恭毕敬。把他兄弟塞进班子,不愁这个书生不听话。
老贾那事发生以后,段和生很少回村,毕业后就在县郊小学当了个临时教师。娶茂兰已无望,城里女子根本看不上他,经丕斗他姑介绍了安塞的一个铁姑娘队长,娶过来。那婆姨甚蛮,段和生不愿带在身边,就在冷庙沟段家生着。运动中,段和生投了李丕斗,风起云涌,摇旗呐喊,革命成功,丕斗当了领导,段和生不再当小学老师,让丕斗给他谋了个县文化馆的临时负责人(也因文化馆已砸烂,无人管理)。从此,死心塌地。
李丕斗之所以能成大事,以一介农夫,半年之内,进入县领导班子,与他过人的心思缜密分不开。他安排冷庙沟的领导班子是有深谋远虑的。他知道,他不当冷庙沟这个家后,也只有老贾能撑得起,众望所归,人心所向,他搞不清中国的大事,摸不清运动的走向,冷庙沟的态势他还是把握得住的。如果这次调换大队领导班子,还是由李姓当权,不要说李家没有这样的能人,六姓族户早已厌烦李家主政越来越糟的光景,多数村民也通不过。他父亲当时耍的伎俩,他心里很清楚,但他不认为那是什么事情。这次运动中比那龌龊烂脏的事多了去了。推翻砸烂了那么多的东西,老辈们的那些规矩仇怨对他来说不削一顾。因此他对贾顺祥并无太多的成见,觉着那人就是一根筋,好糊弄。
他先是让申有福去说,动员老贾出山。
当初曹文隆把申有福弄到这个村的时候,贾顺祥就不待见:又瘦又长,眼神不好还戴副眼镜,有点文化吧,和村里人不冷不热的。如今成了干部,倒来做老贾的思想工作,他哪听得进去啊。有福倒有耐心,掰开来揉碎了给他讲出山的理由。老贾听出,有福对他是尊重的,希望他能出山一起扭转冷庙沟的光景,让冷庙沟的乡亲们吃饱肚子。但老贾琢磨不透有福是丕斗手里的一支枪呢,还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说了一晚上,熬了不少灯油,老贾还是把有福打发走了。
有福说不动老贾,这已在丕斗预料之中,并不懊丧,只是想让有福去吹个风,有个思想准备。还想叫树生再去说,教了半天,树生不但心笨,嘴也笨,得不出个要领。关键他解不下丕斗的心思。一个劲说:“他不当就算了呗,还是哥,你当家,我给你把门就是了。”丕斗怕树生去了适得其反,干脆自己亲自出马。
丕斗闯荡江湖惯了,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场合没经过。去见贾顺祥,他一点都不怵,尽管他清楚他们李家、他爹对贾家做的那点龌龊事,但他觉得比起运动中那些血腥事件真是小巫见大巫,他一点都不觉得寒碜。关键是他说什么能打动老贾,这丕斗还是提前做足了功课的。
丕斗没有晚上去熬贾家的灯油。他知道那遭婆姨烦,憨娃闹,老贾闲散早睡,舍不得熬灯拾翻,凭遭白眼。那天早晨赶早工,李丕斗提(dì)了两罐冉饭上了麦场崾岘。那天早工的活是从酒坛沟往牛圈背玉米杆,麦场崾岘是必经之地。一趟背玉米杆的人上来,丕斗把老贾叫住,往场上歇下,说:“俄城里带来的榨菜,比那苦菜甜莒强,来尝尝。”丕斗带饭来此,老贾并不觉得突然,知他有话,还有一罐冉饭,不吃白不吃,省去家里一顿粮食,何乐不为。圪蹴下,抱起罐子,大口喝起冉饭,捡起榨菜,大叫:“好吃食。”
丕斗也捧起罐子来喝。受苦人只要在地里一起搭伙吃饭,相互赞叹着饭食,相互品尝着小菜,即使不说话,那嘶溜嘶溜的喝粥声都能使整个场面笼罩在一种祥和的气氛中,多少嫌隙、仇怨都不会在这个时候爆发。就跟城里人喝酒。
“酒坛沟今年的玉米怎样?”丕斗问。
“地都冲垮了,没多少收成。”老贾回答。
冷庙沟很早就引种玉米,一方面想改变吃食品种,另一方面也想提高粮食产量,因为玉米比谷子高产,这在川面上是实实在在的光景。但是冷庙沟在坡地上种的玉米又矮又小,产量总也上不去。贾顺祥就想找一块平地种玉米,那年扩种开荒,老贾就相中了酒坛沟。酒坛沟过去沟底梢林蔽日,砍掉梢林后,露出一条窄窄的几百米平地,虽不甚宽,平个展展的从沟掌一直延伸到前面的酒坛口,土地肥沃湿润,种上玉米,高大粗壮,那年就收了一个好收成。对渡过荒年起了关键的作用。老贾下了大狱后,为了便于耕种,茂山、文隆又把两边的坡地全部开垦,种上了谷子。这些年旱涝交加,洪水一年比一年厉害,常年耕种的酒坛沟被洪水撕裂得七零八落,沟底的平地布满了沟叉,两边的坡土滚满坡崖,原来的平地成了斜垮垮,沟底的肥壤冲去了一层又一层,能种玉米的好地越来越少,产量一年不如一年。
老贾出狱后曾经跟丕斗提过,在酒坛口打一个坝,保土保肥。这是贾顺祥在服刑劳改时学来的。老贾服刑的劳改农场并未离开陕北,就在北边的深山沟里。一个黄河治理的研究机构与劳改农场合作开展水土保持研究工作:修梯田、种果树,其中最主要的一项就是打坝修田,利用这些犯人劳力在山沟沟里修出一座座土坝。老贾亲眼看到,洪水一过,修出的土坝就淤出大片平地。研究人员跟他们讲,那是山坡上的泥土被洪水冲下来挡在了坝后。这个浅显的道理冲击着贾顺祥的大脑:冷庙沟有的是沟沟叉叉,要是都能打了坝,那得平出多少地呀!还至于再去开荒扩种吗?
他带着修大坝的本领和幻想回到村里。村里已经失去了他的话语权。李宝斗对种田都没有兴趣,何况对打坝。对他提出的建议不削一顾。老贾心灰意冷,不想争斗,埋头过自己的日子。但是贾家素来有一种创业的冲动,打坝的憧憬一直搅扰在老贾的心头,他认为只有打坝才能解决冷庙沟的温饱问题,在赋闲的这些日子里他偷偷考察了冷庙沟的所有沟叉,记下了可以打坝和最容易实现的几处地方,这些李丕斗都冷眼看在心里。
“你来带领大伙把酒坛沟这个坝打了吧。现在中央都在号召学大寨,人家大寨也是打坝出的名。”丕斗一下就把话引到了主题。
老贾放下冉饭罐,转过头看着丕斗,目光炯炯,半天没说话,爱恨情仇涌上心头。
丕斗知道他爹做的孽在老贾心头留下多大的阴影,因此他自己也不会在老贾心中有什么好形象。以他现在的地位,经验,他根本就不在乎老贾怎么想的。他平静的对老贾说:
“我已经是县上的领导了,不便再当这个大队书记了。问来问去,只有你出来合适。有经验、有威信,还有想法。你不能看着咱村的光景一年不如一年吧,你来领着咱受苦人,打坝修地,大伙儿吃饱了肚子,也为咱村争光呀!到时候树你个学大寨模范。”
老贾眼光变缓,但还带着疑惑。
“你的党籍俄一直给你保留着呢,多大的错误呀。不用办手续,马上就可以上任。你看,有福、和贵、树生配合你。不用俄们李家一人。叔哎,俄可是诚心诚意让你出山。”
一副诚恳的样子,老贾心说这小子比他爹可精多了,没有一点儿可以反驳的理由,就是个陷阱也要往下跳了,何况他是真想实现打坝修田的梦想。
老贾走马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忙着打酒坛沟的坝,年年打,年年被洪水冲,直打到知青来。
第二件事就是让农业生产和大队行政走上正轨。李丕斗多年不管队里具体事务,生产、行政都是一团糟。李丕斗虽然弄了一个班子,但只是适应权力掌握,并不适应农业生产和行政管理,因此必须建立一套有力的生产和管理机构。当然不是和李丕斗唱对台戏,不是动班子的根基,既不打破权力平衡,还要有一套得力管理机构。老贾不是任人摆布的人,既然让他上台,就得有施展本领的空间和舞台。
生产方面。树生干活还行,农活也懂,就是头脑不灵,说话不硬气。老贾弄了个李宝京当副队长、韩生根当组长。
宝京蛮横,敢打敢骂,敢冲锋陷阵;关键他算李姓人家,与丕斗同辈,但早出了五服。李家势大,得有一个能镇得住李家的人,谁愿成天去得罪李家,宝京与树生可以互补。但是不进支委,也就是说不算班子里的人。但是这个李宝京太跋扈,由着性子张扬,不太能镇得住,老贾就一直琢磨着怎么制衡这个混怂。
老贾最反对外姓落户,土地越来越贫,人口越来越多,祖宗遗训,常哽心中。贾家族人在冷庙沟本也不多,老贾回来后,见其他几姓族人在村里安下不少亲戚旁支,十分不满。段德盛落下驴娃一家,李宝财落下杜有兰一家,他也小闹了两场,逼得驴娃给建设了一头大白驴。无奈李家势大,李丕斗当政,随他去了。他当书记后,一方面心有不平,另一方面巩固政权,知青来后,外姓人更多,他干脆就把一个远房外甥儿王坤山(他母亲娘家的)落户冷庙沟,也安了个副队长。坤山说话言语不多,脾气倔强,个子不高,但壮得像头牛。李宝京不服,在酒坛沟打坝时,故意挑逗,儿话连天,指桑骂槐“哪来的怂蛋,甚本事没有,给咱冷庙沟的人当队长,能行?”歇晌时,王坤山就站在了宝京面前,两眼滚圆,双拳紧握,不说话,只喘粗气。宝京不是善茬,正盼着挑战,以提霸气。一个箭步从坡上就扑了下来,双掌对胸,饿虎扑食。坤山也不挪步,生生的也把双掌冲对过去一拧。只听“啊呀”一声,宝京抱掌侧倒,疼得脸变了颜色。还是不服,翻起又站上上坡,开口大骂,不堪入耳。王坤山气急,噔噔几步也向坡上追去。李宝京蹦起老高,双脚踹向坤山胸口。坤山顺势一蹲,又往前一拱,把宝京就顶了个孙悟空翻跟头,头触地滚下坡来,满脸满嘴都是土。两个回合,宝京没了脾气,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带领村民上山受苦。老贾在一旁暗自唾笑。
韩生根心细,老贾观察良久,发现他对全村人口、大小地块、时令节气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曹文隆也向老贾介绍过生根是冷庙沟农业生产公认的一把好手。他与申有福搭帮指挥生产再好不过,可惜的是他家成分不好,本人是地主女婿,给个组长名分,已经提高了他,也进不了班子。受苦人挛不清队长、组长名分大小,都是下地受苦的掌柜,但是韩生根的领导能力却在宝京、坤山之上。
管理上。段和贵是个书呆子,不管闲事,指望不上。加上段和生告状之事老贾耿耿于怀。于是让段和贵只管算账,财政大权另寻人管,不再支委,剔出了领导班子。从此改变了冷庙沟会计当班的老例。
冷庙沟北边有一条大沟,却有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小村叫锅塌沟。其实锅塌沟在早年间和冷庙沟就是一村人。锅塌沟的人是冷庙沟雇去养马拦羊的。后来战事渐缓,匪盗渐稀,战马用处不大了,冷庙沟就不太管锅塌沟了,锅塌沟自生自息,也延续了下来。但是近年,锅塌沟闹起了大骨节病,说是水的问题,闹得人心惶惶。就在这时,公社为了便于管理,动员锅塌沟和冷庙沟并村。锅塌沟的几户人家为了避祸大骨节病,就顺势都搬过来了。胡风三(胡干大,胡老三)就是其中一户,原先是锅塌沟的书记。老贾回来后观察良久,看中他的为人和能力。这次上台,生拉硬拽愣是把胡老三拉进支委,也就算是班子成员了。主管财政、治保等一应行政。
李丕斗旁观:段和贵确是个呆子,老贾不会与仇家共襄执政,可以理解。胡风三的儿“苦鲜儿”说下了段家的碎女子段椒花,虽还没过门也算是儿女亲家了。这两个人一出一进还算平衡,也就默认了。
按照上头的规制,必须要有妇女参政,大队要设妇女队长。但是像冷庙沟这样的偏僻山村,妇女根本就没有地位,因此李丕斗的班子名单中也就没有妇女队长这一人选。这是给上头交代不过去的,很多工作和会议上头指名是要妇女队长(或主任)去参加的。贾顺祥当政后了解了一下,冷庙沟婆姨中只有两个人是党员,一个是段和生婆姨,一个是申有福婆姨。都是在做女子时在娘家入的党,都做过妇女工作。一个泼辣、一个贤惠。老贾意欲桂芝娘,申有福避嫌,不同意;老胡想着亲家,也不同意。树生领导生产,烦透了和生婆姨斗嘴吵架,颐指气使的派头,同意桂芝娘。老贾问过自家婆姨和顺茂婆姨,都说桂芝娘人好。顺茂说了一句:“兰嫂病重时,除了官生娘,就是桂芝娘来的最多。”一句话勾起爱恨情仇,本想民主一下,当下就定了桂芝娘。老贾说就这样定了,众人无话,一个婆姨,无关轻重。每次开会,桂芝娘都坐在角落里,只听众言、从不说话。但分派什么工作,没有不完成的。后来,老胡常让她协助管理知青的工作,因为还有几个女知青,他不方便过问。桂芝娘就主动把集体灶上的事管起来了,不管多忙多累。
运动时期的村级管理机构,可不止这么几个人那么简单。还要有什么革命委员会、贫下中农协会、妇女委员会、团支部、民兵连等等一应机构,对于一个几十户人家的偏僻山村来说,这些机构可能永远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可是总要应付上边各种各样的会议和检查,应景的人和事总要安排一下,临时抱佛脚恐怕来不及。受苦人解不下(hàibuhà)、也不在意这些事,开个会,提个名,举个手,一哄而散。算是有了一批应景的人名,从不干什么具体的事情,时间长了连自己都不知道担任了什么职务:革委会主任当然是老贾;贫协主任吴德茂、妇委会主任桂芝娘、团支部书记段和贵。民兵连长不能旁落,李丕斗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还是队长刘树生当(其实连一杆枪,一个兵也没有)。一批委员稀里糊涂抱了个空名回家。
支委会,成了冷庙沟的权力中心。村里安多少官,不进支委会,屁事都不顶。进了支委会,哪怕不戴官,照样管大事。例如,胡老三、胡干大,既不是队长、也不是书记,管事不少:财务、农具、种子、牲口(所有牛驴羊,六大圈)、安保、宅基,后来又是知青事宜。
老贾和丕斗在村政权上的斗法,自此一直在冷庙沟演绎着。这次关于知青工作安排的讨论,把这种矛盾又暴露了出来。老贾甩手离去并不代表哪派的失败或胜利,只是冷庙沟人际关系长期较量的历史演义,知青问题只不过是这个历史演义的插曲而已。
※※※※※※※※※※※※※※※※※※※※
一场历史的悲剧,是因为历史的恩怨而起、因权力而起、因爱恨情仇而起,因生态和生存而起。冷庙沟政权的反复孕育着更大的悲剧。这是作品矛盾冲突重要点睛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