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乡村风云 第二节 山村往事 上半部分(2/2)
贾中军押着王不川向后沟走来,与李金才的人马汇聚一处。李金才问贾中军:“都杀干净啦?”
“赶他们远去黄河了。”
“放虎归山,必有后患!”
“唉,都是为一口饭吃。得饶人处且饶人。结下仇恨,更不消停。”
贾中军惺惺相惜,本来是想好好款待王不川,好言相劝,归顺冷庙沟,做个看家护院的得力干将。
李金才心有不甘,虽说钱粮财物复归,可是那十几头驴却被土匪吃光,恨之入骨。趁贾中军不在村中,拉出王不川,砍了头颅,在脑畔山最高的树上绑起杆子,把王不川的头颅挂了上去,几十里地以外都能看见。
贾中军回来很是气恼,争吵埋怨一番,到底是六姓大哥,小环之事总觉歉疚,也不便深究。
可是自此以后不得消停,被烧的村民抢割冷庙沟的庄稼,偷杀冷庙沟的牛羊。王不川的三兄弟远远看到脑畔山上高挑的头颅,痛哭流涕,只道是贾中军言而无信,残忍恶毒,誓为王不川报仇雪恨,在两川八沟传出话来,指名要杀贾中军,偷袭暗器,毒药蛇虫,无所不用其极,只要出村,必有袭劫追杀。贾中军武功高强,一般伎俩奈何他不得,只是烦扰多了、少了安静。三兄弟见近不了身,又传出话来,贾家亲属一并追杀,中军不死追杀到底,中军死后挖坟掘墓、挫骨扬灰。村中人只当是恐吓,一笑置之。过了些日子,忘了干净。
春天万绿,勤俭的小环为了给家里剩点粮食,也是改善伙食,约了几个婆姨到东山去捡蘑菇挖野菜,正转过麦场崾塮时,被暗藏的匪徒用暗箭射伤,抬回来后,箭伤有毒,郎中不治,不久死去。中军与小环感情甚笃,罹难之时结为夫妻,相亲相爱,为其生子,操其温饱,思之悲哀,恸哭异常,伤了元气。加之一生打仗,积攒下大大小小内伤外伤,身体渐渐支撑不住,年纪轻轻的就要英年早逝,叫过儿子,吩咐后事。为了不叫仇家挖坟掘墓,影响后世安康,后事不要大办,棺木要隐秘深埋(密告地址),不起坟,碑要分立,不抬头、不落款,远藏篦子沟鸽子洞(他初来冷庙沟受伤藏匿的地方,此处只有贾吴两家知道),后世祭奠,不要去埋棺之处,而去藏碑之洞,谨记教诲。
下殓那天贾家后代通知全村不要来祭拜,大家都明白什么意思,关门闭户,多数人家在家摆上灵堂,默默祷告。
贾家后人把中军棺木掩埋进东山的一处隐秘场所后,在篦子沟撬了一块石板,鸽子洞后掌不高,因此石板并不巨大,倒是凿的规整,磨的精光,刻上贾中军嘱咐的几个字,摆进了鸽子洞中。
白锡文悄悄的给贾家送来一钵棋子,说是贾中军生前最爱和白秀才下棋,贾中军走了,无人再下,送它随贾中军去吧。棺已下葬,贾家后人就把棋子放到了洞中的碑后,以志留念。那棋子是贾中军和白秀才在篦子沟精心捡来的黑白石头(白的极白,黑的极黑,颜色一致)白石好弄,没有杂色的黑石极其难找,露在坡上的黑石都发灰,他俩从篦子沟的石壁上一点点抠凿下来,都是精黑光亮的那种,再敲成合适的小块,在白家院门前,长流井旁,麦钵石上细心打磨成的,揉搓多年,温润无比。
棋子放在碑后,多年沧桑,不知为何,白子渐少,剩下黑子,也逐渐减少。老贾认为是鸽子或其他动物叼走,很多生灵都是喜白厌黑,叼去筑窝磨牙。与其被叼走,不如拿去保存纪念,于是给了豆子一颗,并不是不敬。
贾家之事先述至此,再说其他六姓。
5.2.4六姓沧桑
冷庙沟先人虽六姓一村,六姓历史却各不相同,各有各的沧桑故事。
段家先人原职和李家相仿,也是钱粮,李家是县府钱粮,段家却是军中钱粮。军中不比地方,兢兢业业,不敢造次,算的一笔好帐。遗传至今,村中历代会计,唯段无他,也算一方势力。靠勤俭持家,精打细算在冷庙沟也渐富足。鼓励子嗣读书。可惜段家子弟不争,历代也无功名。现今,段德盛三个儿子,各在一方。大儿段和生与贾家结了怨,在城里不常回来。二儿段和祥落户河东,光景也是恓惶,还把亲家迁到冷庙沟。三儿段和贵书呆一个,还被老贾逐出班子。还有一个碎女子段椒花,早早就许配给胡家,也没读书,早早就下地干活了。
曹家先人本是一个粮草押运官,走南闯北惯了。原先子弟也不安分,多不愿在冷庙沟长待,喜爱出门混事。有那不肖子孙在外惹了大祸,逃回避难,殃及家人,险些灭门。村人帮衬,贾李两家都出了大力,花了钱财,渡过难关,重振家业,痛悔前非。后人传为佳话。曹家自此安分,公道在心,不偏不倚,服务众人。李、贾两家主政时都愿拉曹家帮衬,一贯是个副手。近来曹家虽不在冷庙沟帮衬,曹贵田跟上李丕斗去了公社当干部,对老贾和村上人也是能帮一把是一把。
吴家原在军中是一员猛将,落户冷庙沟后,还不安分,时不时跑出去结伙为盗,带回些银钱给六姓分了。后来带回个女人,喜得不行,再不出门,生儿育女,也算安分了。但打杀惯了,静不下心来拾掇庄稼。因此日子过得一直恓惶。好在其他人家还念着吴家祖上断后的功劳,念着吴家在开拓初期给大家的银两,时不时都要伸手接济一下吴家。因此吴家也算栖栖遑遑繁衍了下来。
抗战时期,肤县成了边区根据地,吴德茂参加了八路,进了警卫团,当了排长,那时的警卫团在肤县是很风光的。吴德茂在西沟很是张扬一阵,在解家沟处了一个相好的。临解放,部队过黄河的时候,不知是祖上的哪根筋触动了他,再也不走了,跑回了冷庙沟要娶那相好的。新政府几次三番要抓他回去,后来部队来信说,吴德茂打过仗、负过伤、立过功,就不追究了。军籍没了、党票没了,也不算复原退伍,一落千丈。那个相好的家里也不愿意了。新社会了,谁家也不愿把个女子嫁给个逃兵,因此一直就单身过着。后来上头过来一家逃荒的,饿的没法,撂下个碎娃,吴德茂就稀里糊涂把娃喂大了,就是吴长贵,也不亲,成了劳力后,就单过了。尽管这样,这段革命史还是让他张(zháng)的不行,三年困难时,跑到北京中南海,在门口叫着警卫团长的小名,要见总理,打发两百块钱回来了事。跟知青们讲起这些,傲的唾沫飞溅。德茂人老辈高,农事家事,样样知晓,又见过世面,一言九鼎,村里人还是相当尊重他的。
吴德茂有个兄弟吴友茂也不爱种田,在外面厮混,帮工赶脚,有人说他也干过偷鸡摸狗、打家劫舍的事,死不承认。染了一身怪病。后来弄了一些钱回来娶了个烂婆姨,生了个娃,叫长礼。开始还好,长着长着就长歪了,一身怪病。渐渐长大,憨的只知道吃,永远吃不饱,吃了还能干活,不吃躺倒就知滥睡。吴友茂把剩的钱为这赖娃到上头买了一房小媳妇,起先不起眼,大了这小婆姨越发水灵能干,人都说不知吴家哪辈子造的福。这婆姨生的娃都周整,有模有样,头个男娃取名“官生”,后来大家都管小媳妇叫“官生娘”。吴友茂见这媳妇能干,不想再管这赖儿,与长礼分另单过了。友茂自己也有病不能下地,生产队就安排友茂喂牛,自得其乐。可怜这官生娘命运多舛。
吴家其他几家日子过得也是栖栖遑遑。
六姓始祖,只有白家祖宗在那碑文上留下了姓名,可见白家文化程度在六姓中是高的。据说是考中秀才未当上官,还是科举未中厌烦官场,反正一肚墨水怀才不遇,也就在冷庙沟安心隐居了。六姓之中,贾中军也是有文化的,因此两人就更亲近些,吟诗作乐,下棋论道。不仅如此,两人对青山常在、绿水长流的理念是一致的,都是地不多种、柴不多砍。因此一个定制度规章、一个保东山水井。都希望冷庙沟永远是这样常绿安详,好让他们悠闲萧逸。
白家后人读书的就多。白家的娃读了书以后,眼见高展,各奔东西,大展宏图。因此白家子嗣虽多,历代留在冷庙沟的始终只有一支。而且这一支,是心甘情愿留下来受苦,忠心耿耿护山保井的白家人。
龙脉保水的传说在冷庙沟早有流传。当年东山植被比现在还茂盛。山顶上不仅有草地灌木,还有乔木。有两株杜梨树正长在山岭的南巅,高大雄伟。远看就像龙的两支龙角,因此风水先生一眼看中才有此说。
后世不知哪年哪代,先是雷劈、后是人砍,杜梨没了,山上的梢林也被雷劈大火烧了个干净,仅剩一圈草地……
几次三番,东山不是老天遭殃,就是人为破坏,尤其是有人在东山砍树开荒以后,井水就下降变少、变混,闹得人心惶惶,渐渐确信龙脉之说。为保龙脉,不使东山被毁,泉水长流,白家不知和村里村外的乡邻打了多少架。为平抚纠纷,贾家提议把东山划给白家,六姓众人一致同意。这是当初冷庙沟唯一一块划定为私产的田地,但只许护山不许耕种。白家谨遵祖训,兢兢业业守山护林,六姓各户也深知厉害,不敢造次,自此东山枝繁叶茂,泉水旺盛清澈。
白家到抗战时两个叔伯兄弟在西安都有了安家立命之所,在冷庙沟白家就只剩白富贵一家。富贵婆姨娘家在川面上富甲一方,本想接到川外一起过,无奈白富贵是个犟瓷,谨遵护泉保山的遗训,守着东山泉井过他的清贫日子。
那年秋天,警卫团要给首长准备冬天取暖的木炭,听吴德茂说北边梢林厚实,一路向北寻来。见东山林木茂密,就要挖窑烧炭。白富贵犟劲上来,躺进新挖的窑坑中哭天喊地,就是不让开窑。八路一怒,就把他绑了起来,送到乡里,就要枪毙。那时,冷庙沟是李广权主事,众人都推他去说情。广权不敢得罪八路,又怕断了水源,生息难保,就讨好八路说,他女子婆家那里有一块梢林,平展茂密,最主要是荒山野地,无主荒地。当时根据地政策开明,只有减租减息,还不允许分田地侵私产。吴德茂在警卫团又说了情。再加上东山确实陡峭,对烧窑、砍伐和运输都不方便。李广权介绍的那块地方,虽说在安塞,其实离肤县城并不远,顺延河川大路半天的路程。警卫团就把烧炭的地点转移到了安塞。但是那地方地软土松,碳窑倒塌压死了个班长,惊动了天地。白富贵的案子就更重了,关了几年,解放前给放了,却落了个案底。解放初期不但因拥有东山土地定高了成分,还戴了个□□坏分子的帽子,一气之下不几年就殁了。
白富贵只有两个儿,一个稍大就投奔了西安的表叔。另一个就是白增喜。“世袭罔替”,不但成分和“分子”的帽子接着戴下来,而且那个“护泉保山”的犟脾气也继承下来,不过多了些城府。在冷庙沟这个偏远山村,什么成分、分子,与“受苦人”无甚差别,大家一样成天在地里熬着。白家还是承担着护泉保山的责任,谁敢动东山的一草一木,他就和谁急。因此村里人不但不歧视,反而带有一种尊重的避让。倒是近几年,日子开始不好过了,“成分”成了阶级,“分子”成了敌对,也就是斗争的对象。知青来了就更不好过了,不到半年就被斗争了两次。白增喜仍是与大伙一起在地里受苦,不吭不哈,总是带着神秘的微笑。他的女婿韩生根还是四平八稳的当他的组长。闹的知青们莫名其妙,渐渐没了斗争的兴致。
世事轮回,沧桑巨变。冷庙沟六姓一代代的繁衍下来。婚丧嫁娶、逃荒避祸、投亲靠友,渐渐也来了一些外姓人家,人口逐渐增多,光景越过越不如从前,人际关系也越来越复杂。
上述四姓虽然沧桑,但论起冷庙沟的历史,尤其是近代,李、贾两家却是村中的主角。冷庙沟这个小小的社会也跟人类遗传一样,繁衍下一些相对固定的政治格局:李、贾两家轮流当政,段、曹参政,白、吴帮衬拥政。李、贾轮政在政局管理上对冷庙沟来说也没太大的区别,小的方面婚丧嫁娶、风俗礼仪、孝廉互济;大的方面土地共有、自种自收的村规都延续了下来。但是在生产理念上却一直存有不同观念,就是“开荒致富”还是“绿水长流”,这也只是观念上的提倡,并不严管。不管谁家当政,六姓虽有些怄怍,但总归还是和睦。到了20世纪,世事巨变,李、贾两姓也随之激变起来。
5.2.5李家变迁
抗战时,冷庙沟李家户数已不少,但辈分最大的有兄弟三个,老大李广权,老二李广田,老三李广生。
先说老二李广田,年逾中年,健壮如牛,是村里最能受苦的壮汉。不管闲事,只爱种田,对田地有一种狂热的摄取欲。抗战时期,借着他哥管事,凭着一身子力气,在冷庙沟拼命开荒。当时边区政府开展大生产运动,自力更生丰衣足食,号召开荒打粮,支援前线,于是广田开荒就更是毫无忌惮。九阳山、方井峪峁子、首阳峁子、背峁子都有被李广田开垦的地块。这些地听起来就是一些地名,那可是几十亩一片的生荒地啊,就是放到当今,生产队集体开垦也是令人生畏的工作量。先是自己独自下苦,后来两个儿渐渐大了,就断着儿上山跟他开荒。婆姨心疼的不行,两个儿还未成年,身体单薄像张纸,千叮万嘱不要让儿受震了。
冷庙沟的荒地全是坡地,哪像东北的黑土地一马平川,拉上几套牲口,几十頃的就开过去了。多数的坡地都要用老镢头掏。李广田有一具牛,头晌耕地,李广田一边吆喝牛,一边吆喝两个碎儿在不远处拼命掏地。中午就把牛放回去了,在地里吃罢饭,就自己也拿起一把镢头,督着两个碎儿掏地。陕北的镢头也特殊,都是大三角形的,底边宽大,就是为了一镢头下去能多掏点地,可是那累人呀。那铁家伙要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卯足了浑身的力气向土地砸去,否则这么宽的镢头怎能深深扎进土地,然后再用腰劲,上臂一抖才能翻出崭新的黄土。掏地一个人还好,最怕旁边有人断着,不停地扬起落下,容不得你喘息的机会。李广田就是这么一个断人的爹,他在后面拼命的掏,两个儿就在前面死命的掏,镢起镢落不停的在坡上来回翻地。
陕北的坡地都是一块一块的,连不成片,离村又远,早出晚归,为了节省路途,不但不回村吃饭,甚至不回村歇觉。那个苦,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一年到头,不是死心塌地、不是千锤百炼谁能受得了那个苦呀!冷庙沟的人都说,你下再大的苦,也只能掏那点儿地,先人都看着呢。所以谁也不羡慕谁,你要能吃苦,你也去掏去呀,冷庙沟地多着呢。
李广田不信这个邪。
那年开春广田看好东平峁子上的一块地,跟两个儿子说,箍定要把它垦完,不完不回家。白天黑夜在地里牛耤(jie)人掏,婆姨女子送饭。赶得那牛,浑身湿透,站下,喘着喘着,身子一歪,拽着犁绳就滚到坡底下去了。广田说不歇,两个儿子就跟着老子拼命掏地,儿子在前,广田断后。所谓断后,一般都是在坡地的斜上方,被断的人在斜下方,你想想尺宽的老镢头在头上上下翻飞,似龙卷残云、似泰山压顶,容不得你有半点延迟,要拼上全身的精神、毅力、力量才能跟上断后人的节奏、速度甚至气息。直断得两个后生头晕眼花直吐白沫,一趟到头,趴地直喘。广田不饶,一声吼,掉过头来,又占据了断后的上方……
一春天,只要不下雨,只要有月亮,就从不回窑。
到了秋底下,这么多地收割的庄稼,全要背回来,靠着三个劳力,背到寒冬腊月还不消停。更不要说在寒风刺骨下打场的熬戳了。人家都过年呢,广田家的三个男人脖子伸得老长,一口袋、一口袋的往回背粮,累得没有喜庆,只有熬戳。
不到两年,两个半成年的儿就累得顶杠了,说病不是病,说痨不是痨。就是没精神、没力气,饭也不好好吃,觉也睡不踏实,半夜惊叫起来,说要上工。上了山也是软不塔拉的,一走三晃,在地里不管广田再如何断吼,就是跟不上趟。
说是娶了媳妇就来劲了。广田一咬牙,一下就娶了两房媳妇。不到半年,两媳妇都回了娘家,死活不回来。广田婆姨逼着两儿去接媳妇,两儿哭丧个脸,说:算了吧,咱不行呢!去了更丢人。
两个儿软榻了,这田还是要种,没有劳力不行,广田还有一个女子叫李茂花适龄未嫁,就动了招婿的主意。相貌、年纪都不重要,只要身强力壮就行。从榆林介绍来一个刘姓汉子。满脸麻花、胡子拉碴,人显得快赶上广田了,身板还行。就这模样,还提条件,入赘可以,第一胎男娃要姓刘。李广田只要劳力,一口应承。也不管小女李茂花愿意不愿意,拜堂成亲,进窑圆房,出窑就被广田断着下地了。
这李茂花真能生养,第二年就生了一个男娃。喜得那个女婿,当即就取名叫刘树生。
广田一看那男娃,忽就冒了气,回过味来,这娃不姓李,俄这不就断子绝后了吗!
李广田心有不甘,他寻思还得自己生养。婆姨小他十来岁,他也正值旺年,不信再弄不出个儿来。于是指示,女婿带两个软儿下地干活。广田半年没下地,就折腾他婆姨。说是折腾,确实不言过,一方面年纪大了,一方面长年劳累。再一个,李广田一辈子的心事都在田地庄稼上,从没在意过男女情爱,这种为了传宗毫无情爱的性事,使他开始的房事极不顺利,不是软不塔拉,就是满头大汗也排不出半点儿能水来,你说这不是瞎折腾是什么?烦躁之极怒打婆姨。亏得这婆姨惠顺,从小当童养媳就跟着李广田,大了以后,广田长的五大三粗,粗壮英俊,这婆姨爱得不行,年轻时的房事也确实猛烈舒畅,生了两儿一女。此时,这婆姨还没过虎狼之期,房事不顺又挨打,极其悲伤,到处寻方抓药,尽心服侍。女婿窥晓,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方药,说是祖传,交给丈母娘,说是养气通精,颐养天年,孝敬丈人。半年过去,广田歇缓过劲来,婆姨温柔体贴,见这女人打骂不嫌,心有愧疚,由愧生情。一日,儿婿都下地去了,拉过婆姨,说了声对不住,受累了。婆姨知情,赶紧帮他脱衣。不知是药性作用,还是婆姨温柔,老家伙硬是狂癫了起来,婆姨赶紧死死的抱住……
这婆姨还真怀了一胎。广田却没了下地的精神。
四三年,兰花花铺的一漫坡的时候,广田婆姨产下一女娃,取名李茂兰,小名就叫兰子。
李广田先是见女婿得了一个外姓孙儿,心里就不舒服,耿耿的喘不过气来。后来,折腾半年生下的又是个女娃,窝气的就躺在炕上起不来了。那半年的折腾,似伤元气,女婿送的药似有虎狼之势,劲头过大。壮实的身体一下就垮了。茂兰没过满月,就一命呜呼了。李家族亲们怀疑刘姓女婿送药使的坏,是想霸占广田家产,暴打一顿,留下树生,裸身赶回榆林。至此李广田这一支就算衰了。六姓中有人想起先人立的村规,疑是先人显灵,就到冷庙烧香,求先人不要怪罪广田垦殖过度……
广田虽殁,这些孤儿寡母却不必逃荒要饭,广田广种,家里的积攒甚多,还能维持,何况还有李家各支帮忙。李茂花改嫁李家湾。
碎女子茂兰兼具了陕北女孩的貌美、健康和伶俐,人人喜爱。招的李家几房叔伯婶子、哥哥嫂子的喜欢。不知怎地,她最和李茂山哥嫂亲(李广权的儿子、儿媳)。茂山当时只有一儿,小名叫“宝斗”,大茂兰不到两岁,两家挨近,一起玩耍。树生没了爹,娘又改嫁,没人待见,跟着碎姨也凑过来,茂山婆姨喜娃,就三个娃一起哄回窑,连吃带耍。广权、广田、广生因是兄弟,窑洞离得都不远。广生婆的窑也在隔壁,三个娃有时就窜到广生婆的窑洞里,翻吃食、听歌谣,毕竟是李家后代,广生婆喜的。就这样三个娃一道渐渐长大了。
说到广生婆,就得说李家的广字辈老三李广生。不知李家上辈是怎样生养的(有说,又纳了二房),老三李广生比两兄长小了十好几岁。小时惯养,不下地种田。送到乡里上学,离家上了军校,吃粮当兵去了。后来,当了军官,回了一趟家,老人硬逼着娶了亲,就是广生婆。又去打仗,不知后来是被俘还是起义,当了解放军,再后来听说牺牲了。又有人传话说因为在国民党时有血债,查出,被镇压了。总之,没有下落,也没有音信,李家一直以军烈自居(没有挂光荣牌匾),广生婆更是以革命老干部的遗孀自居。村里人谁也不愿深究此事,一方面李家势大,一方面同情广生婆守寡的苦衷,没有利害关系,谁愿多管闲事。其实跟德茂的当兵史一样,没人计较,只有光荣。
回头再说老大李广权,当时,广权在村里主事很多年头了,辈高权重,人老体衰。
生了两儿一女,大女子早嫁到安塞,已有外孙。广权盼着大儿子李茂山有点出息,送到乡里读了两年书,回村娶妻生子,种田养家。跟着他爹广权学着理政管事。
二儿李茂林也是一个爱种田的,比他叔有过之而无不及,拼命开荒屯粮。可惜能开荒的年月李茂林的两个儿宝仁、宝财还小,没劳力,虽开荒不多,也屯下些粮,等儿大起来了,也集体化了。
广田暴死,广权悲伤,疑是被害,动用族人赶跑刘姓女婿。广权也一病不起。乱世之道,人心惶惶,村里谁也不愿出来管事,广权的大儿李茂山就帮着张罗点事。没等抗战结束,广权病重身亡。李茂山就暂时主事。
5.2.6贾家当政
抗战那时,冷庙沟贾家余脉不多。贾顺祥父亲贾廷忠这一支算是强壮,常年在外赶脚,陕北根据地都转遍了,见了些世面,接触了八路和根据地政府,思想进步,为新政府做了不少事,入了党。边区政府正在巩固地方政权,李广权死,冷庙沟地理位置重要,就派贾廷忠回村当了干部。
贾廷忠和他祖辈一样,心胸宽广,义气云天。回村就把李茂山叫来说:“俄虽是上头派回来的,但你该管什么还是照样管,咱们叔侄搭帮着一块儿搞好村里的事。”虽说六姓在冷庙沟共患难多年,结下兄弟情谊,廷忠和茂山论长幼是没问题的,要论叔侄那可就差着辈分了。贾家长期遗留下的晚婚习俗使得贾家总比其他五姓高出几辈。有较真的几个老辈人说,廷忠的辈分恐怕要和李广权的祖父同辈。不过,既不同姓,辈分称呼也就不太重要了。茂山感激廷忠不嫌,说:“叔,你有什么就吩咐,鞍前马后俄一定办好就是。”茂山精灵,父辈刚死,自己年轻,没有靠山,廷忠是上头派下来的人,巴结好了,将来也有出头之日。于是贾廷忠就把李茂山作为自己的副手,介绍入了党,又把段、曹两家拉扯着,相帮着算是建立了村政权。
廷忠在外面走南闯北时娶了个婆姨,生了个娃,叫贾顺祥。廷忠一直带着婆姨娃在外面闯荡。小小顺祥跟着爹也锻炼出一个豪爽的性格。
抗战胜利,廷忠又生了一儿,叫顺茂,过了两年好日子。胡宗南进犯,贾廷忠带领一帮民工跟随部队支前,运粮、抬伤员。十二岁的儿子贾顺祥也死活相跟上,炮火连天,血光淋漓,倒成全贾顺祥成长起来一个思想进步,血气方刚的少年。击溃了胡宗南,保住根据地,廷忠受伤,拄着顺祥的肩膀,一瘸一拐的回了村。仍当他的村支书,恢复生产,进行土改。腿脚不便,都是贾顺祥满处跑着招呼李茂山、干部、群众,开会动员。根据地一派兴旺景象。
毕竟廷忠见多识广,心里明白。不能让顺祥这么野跑,要识几个字,将来才有出息。刚解放,时势平和了一些,硬逼着快十五岁的顺祥上了乡里的小学。当时冷庙沟上学的还有曹贵田、段和生、李宝斗和李茂山最小的那个隔房妹子李茂兰。贾顺祥上学时,其他几个娃已经念了两三年。顺祥反而年岁大,班级低。贾顺祥野惯了,学习总也跟不上,就求茂兰妹子帮忙,其他男娃各有家事和耍处,只有段和生来凑。三人有时在李家,有时在段家,有时在贾家轮流学习。贾顺祥别看年纪不大,已经继承了祖辈高大英俊的体魄。乡里小学路途遥远,小溪不断,延河水急,都是顺祥背着茂兰一路走来。茂兰年小,不觉愧臊,悠然自得,山歌不断。段和生要换着背,却因身材瘦小,一步三晃,骨质凸凹,茂兰不舒服,下来又让顺祥哥背。你来我往,学了不到两年,茂兰他们升入高小。顺祥娘积劳成疾去世了,父亲伤病渐重,几乎不能下地,顺祥只好回家照料。
顺祥回来,又要照顾病重的父亲,又要抚育幼小的弟弟,还要替父亲招呼村里的事情。虽说忙得不可开交,但闯荡惯了,倒难不倒这个壮实英俊的青年,越忙越自得其乐。总想着给村里建设点什么。
先是变工队、互助组,后是合作社,村里的工作一茬接着一茬,虽是贾廷忠主持,其实主要是顺祥与茂山在张罗这些事,顺祥成了村里的积极分子,也入了党。
到了向高级社过渡。乡里三天两头不是下政策就是开干部会,廷忠腿脚不便,总是安排顺祥与李茂山成天跑乡里学习政策,领受任务。茂山提意见,说顺祥又不是干部,去开会怕是名不正言不顺。这倒提醒了贾廷忠,开了支部会,就选顺祥当副书记。村民习惯了轮流上台,一家当政的格局,再说这些党员几乎都是廷忠拉进来的,自然听廷忠的,因此贾顺祥当选副书记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高级社建立起来,顺祥当了书记,李茂山当了社长,段德盛当了会计,曹文隆当了副社长,算是组成一个班子。当然,这都是贾廷忠一手操持的结果。廷忠自己“退居二线”,在家养病。
不久,贾廷忠病越来越重,虽有些迷糊,却整天拉住顺祥的手讲百年村史,祖上功德,讲到最后气息细微,对耳嘱咐:一定要把顺茂拉扯大;‘青山常在,绿水长流’的祖训别忘了……两条遗训,重压心头。
贾廷忠死后,贾顺祥成为冷庙沟一言九鼎的人物。
李家有两项遗传从避祸建村起就根深蒂固,一项是对权利的渴望,一项是对土地的渴望。到了近代:广权、广田分别继承了这两个渴望,茂山、茂林也继承了这些遗传。李茂山当了社长,后来公社化后后又当了队长,但是那个时代的体制,书记总比队长大那么一点点。关键问题上不能说了算数。虽说贾顺祥的辈分可能要高些,但李茂山岁数大出贾顺祥许多,他与贾廷忠同台为政的时候,顺祥还满处跑着替爹召集开会,或者与茂兰妹子嬉戏打闹上小学呢。李茂山心中总有点不顺,但是城府也是有点儿的。
公社化后,冷庙沟成了大队建制。班子还是原样,只不过社长改称了队长。实际上按人口规模,冷庙沟就是一个生产小队的架子,无奈深入沟掌的冷庙沟离其他村都太远,只好独立成大队,单独核算。
对于冷庙沟的受苦人来说,无论是互助组、高级社、大队、小队,受苦都是一样的,一干活就是一大帮,赶羊似的下地,又赶羊似的回窑。汉子们的潜意识中,忽然觉得迩个砍下的每一镢头,绝大部分都不是自己的了,想消极吧,那一镢头里还有那么一点点是自己的,出大力吧,心有不甘——受得苦都替别人干了!有些迷茫……
婆姨、女子和碎娃们就不一样了,下地跟过节似的,叽叽喳喳、热热闹闹、打情骂俏、家长里短,集体生产把她们从窑洞中解放出来了,多了交流和发泄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