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落定（2/2）
倦垂衣看见她的眼睛眨了两下，好像看得有点费力，便凑近了一点，但一靠近，她脖子上那条狰狞的伤口就好像活了过来，刺得他双眼生疼。
倦垂衣用指尖小心地擦了一下流出来的血珠，说道：“我不该利用你的……我应该早点去南境把你带回来的，山青村和你没有关系，你别自责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了几句颠三倒四的话，燕且光不知道个中原由，想要上前又被江君挡住，江君眼中有一丝不忍，但神情总还算是和善，只是和他说：“令姐当初救过阿倦一命，阿倦想还……可来不及了。”
江罹心存死意，神仙也救不回来，倦垂衣与生俱来的本能只有杀戮，从没学过救人，至于魂魄……江君思及至此，无力地摇了下头。
至于魂魄，早在她封锁炁吟川神魂的一刻，便同炁吟川的神魂交缠在了一起——否则魔道双境之主的神魂哪有那么容易就让她制住了。
倦垂衣明知要是借此对付炁吟川，就等于把她轮回转世的希望随着一剑一同送了出去，仍然义无反顾地让江君做了。因为他自负是能让她安稳无忧地活到他心道大成的时候的，彼时什么轮回生死，也不过在他的手下死死压着，连朵浪花也翻不起来。
倦垂衣行事毫无退路，许是当初阻挡无间海浩劫的仙人在他心中留下的烙印太过深刻，把他直接烙成了这样一个性格，他在风风雨雨的掠夺中从未受挫，这个性子便就此根深蒂固了。
江君的心里一霎有点五味杂陈，一定要救回江罹……办法也不是没有。
他攥了下指尖，却把到喉头的话吞了下去，脚步一动，那句话便变成了：“你若就这样死了，炁吟川身为始作俑者毫发无损，值吗？”
燕且光看到他的神色细微地变了一下。
“你的神魂在当初铸剑时就和炁吟川融在了一起，潜移默化也影响了你的本身，若能将你的残余的魂魄炼在这把剑上……依旧有能重伤炁吟川的能力。”江君垂眸道，“……我能帮你。”
他此语无异于火上浇油，倦垂衣回头扎了他一眼，江君神色不改，闭上眼睛道：“既然没了活的念头，便给活着的人留一个念想吧。”
江罹笑了笑，她流的血太多，眼前有些重影，指尖在地上划了划，对倦垂衣道：“……放手吧，我有点疼。”
倦垂衣没出声，握了握拳，最后还是把锁着她最后一点生气的魔气撤走了。江罹很快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睡得有点熟，燕且光听见倦垂衣轻轻地叫了一声：“阿离。”
他说：“我还是不明白‘礼尚往来’的意思……我这个人只会睚眦必报，要你来教了。”
随后他抱起江罹，退开了一步。江君的手中燃起熊熊的幽绿冷焰，衬得他整个人都打上了一层浅青色的光芒，他对燕且光微微躬身道：“……抱歉了。”
燕且光没懂他的意思，下一刻，他看到漫天的星火托着一点飘摇脆弱的火光，绿火飞快地化成一道线裹向江罹掉在地上的那把剑。相接一刻，诡秘的火光冲天而灼，好像要把本就没有什么生机的咸阴烧得干干净净。
但只是那一刻，很快光焰就消退了下去，燕且光听到几阵破空而来的脚步声，知道恐怕惊动了不少大能。
他下意识地提醒两人道：“快……”
不待他把话说完，倦垂衣便凌空而起，成了一团流光消失在天际。江君身形一隐，竟然就这么从他的眼前消失了。
山涧前空空荡荡，只有山风吹散了血气，好似谁也未曾来过。
燕且光背过身，稍微拂了下眼角，擦掉了一点还没来得及跳出眼眶的眼泪，看见来人中一堆熟悉的面孔，猛地有了一丝厌倦。
他理应是告诉所有人方才发生的一切的，理应是为了所守正义拼死留下那两个魔修的，可这一瞬间，他什么也不想管。燕且光逆流而走，途径人群时，冷冷地留下了一句：“堂姐……自刎了。”
人群沉默，忽而有人惊叫，或许是感受到了附近还没消散的魔气，或许是看到了地上晃目的血迹，总之没一个人流眼泪。燕且光闭关一月，想不到出关之时，燕家大变。
他们用了他们惯用的办法，开了许多次族会，人总需要遮羞布来遮盖自己的错处，江罹究竟是怎么死的根本不重要，那三千多名修士只像跗骨之蛆一样跗着倦垂衣那一点魔气，绞尽脑汁多日，终于想出一个绝妙的说辞。
燕江离勾结魔道西北境主倦垂衣，假意投诚炁吟川，欺瞒正道，愧对燕家养育之恩，害七百二十九人枉死，借自刎为由叛离正道，实属不知廉耻之辈，已被燕家捉拿，处以死刑，以正道风。
这一下，她又是那个燕江离了！
燕家饶是有人不爽，也不得不屈从，因为那一日屠村他们同样出力良多。每个人都点头表决，没人发怒、没人反驳，他们点下去的每一个头，都好像是在为自己得到开脱而欢呼，他们说的每一句“应允”，都像蛮荒当中山呼海啸的兽嚎。
燕少家主怒而决裂，自毁一身修为，从此身入魔道，“燕江离”三个字成为燕家禁语，不得再提。
此后种种，都如烟逝，化为弹指一缕，消于岁月之中。
炁吟川遭倦垂衣疯狂的攻掠，原本投靠他的江君又在紧要关头一剑将他重创，南境顿时兵败如山倒，幸得明如雪和晦如朔以命相护，方才保住一命，逃入南境深处休养生息。
倦垂衣独掌魔道大权，没想到他的手段比炁吟川来得更残忍，那早就销声匿迹的恶祟竟然被他驯服，成为魔道的凶兽，添了不少血孽。
再往后，便是风青府惊天一战，倦垂衣屠杀两千人，惟有知晓当年内幕的人才知道这两千人为何而死，然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正道集全力终于抹杀倦垂衣，好似……一切如尘埃，缓缓落定了。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