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岁七(2/2)
温容韶不是不会说话,而是为了防止有人断章取义,尽可能简短地陈述了一番。罚心堂暗地里灵力的角力并没停止,秦远嘉气势不减,剑气与灵力相撞,偶尔擦枪走火地爆出一声嗡鸣。
“想为他开脱,哼……”
秦远嘉眼神一寒,身上逐渐明暗不定地闪烁出渐渐深沉的金光,同时捏住温怀弋的手腕,仿佛下一刻就要视这一干人物为客气,直接把他从这里带离。
温怀弋被他拽了多年爪子,一下就猜到他的心思,唯恐他真这么干了,没敢挣脱,只是小声道:“小师兄,你手好冰。”
这两人随时说话仿佛都在打哑谜,牛头不对马嘴,语言不对时境,秦远嘉垂下眼,盖住眼里的神色,被他强行扯回了最后一点可怜兮兮的耐心,松了手。
温容韶的耐性虽然不够,但擅长装模作样,气定神闲地横了那人一眼,冷淡地说道:“清陵首徒温容韶,请道友赐教。”
温怀弋:“……”
看来他大师兄也快到头了。
他方才那点儿火气已经被二人的反应消磨去了大半,作出一个满不在乎的模样,也睨了那人一眼——他一有这个表情,就浑身上下散发出欠揍的气息,又傲慢又嚣张,不但欠揍,还很有要揍人的意思。
温应见缝插针地一笑,硬生生舒缓了那人的冷噤,随后他变了神情,正色拜向众人:“晚春宴混进魔修,是我监管出了疏漏,温应愿受处罚。但还请各位道友与我一同彻查此事,魔修作乱,居心叵测,此事决不可松懈。”
到了这个地步,再借题发挥下去已不可能,只有一小撮人愤愤不平地反对了几句,大意是温怀弋若真是温岁七怎么办云云。
温怀弋面不改色地听完,心想:怎么不直接把七代弟子全部屠个遍算了?
那颗人心中带着毒刺的种子在暗地里生根发芽,终于在此刻抽出第一条枝,露出了它恶劣的本貌。贪得无厌的藤蔓蛰伏了数百年,缓缓向人群绞去,誓要使它从一棵羸弱的植物,长成能与三愿庭参天梧桐媲美的庞然大物。
温怀弋自认看了个透彻,对此无妄之灾打每个心眼都觉得好笑,但他向来呼之即来的笑容此刻却有点发僵,只好若无其事地咬了咬嘴唇。
而后,他听到向止及义愤填膺道:“不快刀斩乱麻,必定后患无穷。”
温怀弋一用力,差点把嘴皮给咬破了,还没给他撅回去,他身边的秦远嘉将斩思剑往鞘里轻轻一收,剑柄与剑鞘发出了短暂且几不可闻的磕碰声。
秦远嘉呼了口气,说道:“出了魔,我除,他入了祟,我收。还有什么疑问吗?”
这番语论把温怀弋震得三魂七魄调位、四肢百骸重组:“小师兄!你才入祟!”
干什么!他要找温应了!说话吉利一点!
秦远嘉背过身来,盯着他上蹿下跳的模样,眼里好像浮起一层冰霜的薄雾,又被敲敲打打得溃不成军,只拼出了一个看似深邃的表象。
在此一瞬,温怀弋又从他的眼角眉梢中读出了他收敛多年的不可一世,一下也噎住了。
看着他又要干什么!简直是令人发指!
殷珑看人都散得差不多了,踱了过来,还有几步时停在原地,迟疑地问:“你们两个眉来眼去地干嘛呢?”
温怀弋当即服得有五体投地的欲望,重重地扭过头,把殷珑拎来当了一顿出气筒,将自己方才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指指点点的愤怒全部发泄了一通。
殷珑勃然大怒:“你有病吗!”
秦远嘉眉心习惯地一凝,温怀弋欲盖弥彰地撒开手,狼狈地开溜了。
“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殷珑亡羊补牢地挽救着自己的装束,怒道,“……四肢也简单!”
哪儿都不发达的温怀弋转了一圈,扎进自己屋,一大堆杂乱无章又没有头绪的事情纷至沓来,塞得他一个头两个大,就快不简单了。
窗外的夜色到了星灰月暗之时,温怀弋一个抬眼,又看到那几个路口。
……他是怎样准确地从中挑选了那条只能通往三愿庭的道路,又一头走到底的呢?
温怀弋无从得知自己是不是真的梦游了,难道他这个做梦的毛病还藏了这么一个后遗症吗?那以后岂不是天天得通宵达旦地修行……他不如改姓秦算了!
他把这个一听就荒谬的念头从脑袋里甩了出去,深深为自己以后的道路发起愁来,觉得前途既不不磊落,也没光明。
而后他迅速地从飘渺的以后回到了现在,认为自己再愁下去得愁秃了,收回了目光,提心吊胆地在床上闭上了眼。
他眼中最后留出的剪影是他遥遥望向三愿庭的那一眼,没了熠熠的灯火,那些梧桐显得张牙舞爪,被风粗犷地吹动着树叶,沙沙地律动。
又好像在叹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