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2/2)
薛翛道:“这不是个人。”
虞竹道:“我知道。”
二人相视一眼,皆心照不宣地向外走去。
三层绣楼,竟是一个活人也无。只有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石泥人,于中或坐或躺,面上皆蒙纱,将面容遮挡完全。
原来桃花谷中冷清并非是静修缘故,而是谷中本无什么活人。
薛翛想起清水陵那血肉横飞的乱葬岗,见那惨淋赤红,分明不觉有何阴森,可如时见这群美人雕塑,却不觉背上有千万蜈蚣爬噬。
楼外又有脚步声传来,幽幽烛火由远至近,落在二人眼中,与地狱鬼火无异。
她们好像并不向这楼中有一丝一毫的关注。薛翛却不信,桃花谷中人不知这楼中无有活人。
虞竹想走,薛翛却并不与他同,仍执意要将这楼中屋子寻遍。
虞竹犹豫再三,也未先离去。
绣楼最上有间挂了金锁的屋子,薛翛并不认得这是把什么锁,看虞竹,虞竹也摇摇头。
薛翛便抽出剑,将锁连着木头一同削了下来。
这屋中装潢与其他并无甚不同。正对门中,也有一女子坐像。
女子身穿水蓝长袍,样纹繁复,却不显雍重,盘坐莲花台上,仍有迤逦纱裙坠地,如清水荡波。
这雕塑的整体形态要比其他房间中要大得多。
不若说其他房间中的叫雕塑,如此,却可称作“像”。
薛翛问虞竹道:“你信有鬼神存在么。”
虞竹轻声答道:“信。”
薛翛诧异看他两眼,似是未想到他竟会如此回应,轻声笑道:“那你去将她面纱揭下来。”
“我说我信。”
“所以我教你去。”
虞竹不再回话,竟真依了他言,上前去,欲轻轻拉起她的面纱。
他手还未动,薛翛却先出了声,道:“等下。”
虞竹果真停下动作,待他说完话。
“若你这面纱揭开了,后面有暗器跟过来,我就赌你见到的不是江亭鹤,怎样。”
虞竹并不回应,只抬手一把拉掉她的面纱。
也几乎是同一瞬,向着虞竹面门有几根银针破空而出,亏是他早有防备,闪身躲了去,否则此时定是已经横尸在地。
薛翛便笑了起来。
“你连是不是江亭鹤都认不出来,活该他躲你。”
虞竹终于是动了怒,回头狠瞪他一眼。
他却未强硬狡辩什么,也默认了薛翛这话——江亭鹤做机关,虽是难缠,却从不藏什么致命毒器,这女子雕像中飞来银针,却针针皆为夺命之势。
薛翛拒不接收他的眼刀,只盯着女子的脸一直瞧着。
这女子半阖眼皮,似是也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她眉梢温绻,嘴角轻扬,笑意似如春风化雨。
如时她明明端雅犹似神袛,与两人也未再隔着未冰棺相见,可看来,却无有一丝上次所见时,那种惊为天人的仙气。
薛翛对虞竹道:“你还记得上次山中那女子的长相么。”
虞竹也正盯着这石像的脸出神,闻得薛翛出声,便转过头看他,问道:“记得,怎么?”
薛翛道:“我们去找。她一定也在这楼中。”
虞竹顿了顿,并未再回言,率先转身离了这房中。薛翛又看了两眼石像,也与他一同转身离了去。
屋中又归于寂静。
石像的眼,仍轻柔地望向前方地面。
“听老人说,这天上每一颗星,皆是对应着地上的每一个人。”
“阿娘,那我是对应着哪颗呢?”
“你这么聪明,你一定是最亮的那一颗。”
“那阿娘这么温柔,对应的一定是月亮!”
“阿娘不是月亮,你娘才是月亮。”
“为什么呀?”
“为什么?”她轻轻笑了笑,“因为我无心照得四方明亮,你娘却会于无边寂夜中,予得夜行之人勇气,与前进的力量。”
“月亮便是如此。”
你看这星辰于天熠熠生辉,月亮却躲在云后,不愿再露得一面。
她或许正在哭泣。
两人一同将楼中石像的面纱尽数揭了去,寻尽三楼皆未有,最后只剩下一间未去。
他们来时第一间。
或说缘分早已是上天注定好。
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所遇第一个女子,便就是她。
薛翛盯着她的脸,只觉脑内支离破碎的的片段,瞬间贴合到了一起。
洞口又出现在眼前。
他只要再向前一步,将那层纱帘掀起,天地便豁然开朗,光明触手可得。
他对虞竹道:“上次在山洞中里来的那人,绝非江亭鹤。”
虞竹并不出声,只默默听着他分析。
薛翛也未在意,只是盯着这英气女子石塑兀自言道:“上次我便猜,那棺中封着的,便就是蓬莱仙。”
“桃花谷中何人能做到如此境地?只有二谷主。当时你我都听到了,起初来人时,传来脚步声乃是木屐所发,你看你我这鞋能发出那声么?江亭鹤自然也不能。只是他偏偏说是他,我也未加怀疑。我的推测也就断在这里。如今你既说江亭鹤与二谷主关系匪浅,那么江亭鹤愿意帮她打掩护,也自然无可厚非。”
薛翛顿了顿,伸手指了指楼上,接而道:“方才看到那尊雕像,我才确定,冰棺里封得,一定是蓬莱仙。”
虞竹也认真回想了下那日所见情形。
江亭鹤突然拽住他的手,不说话,也不松手,原来是在给那人拖延时间。
他有些丧气地垂下了头。
薛翛却未发现他的心情转换,仍与他道:“若没猜错,桃花谷中应是有死前给自己塑像的规矩。好教别人看来,谷中仍有一片繁荣昌盛的假象。”
“倒也真会自欺欺人。”
虞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薛翛,道:“那我是将江亭鹤看错了么?”
薛翛反问道:“你如何肯定你没看错?”
虞竹道:“他耳后有片梅花胎记,形状很特殊。那日他不经意露了出来,我绝不会看走眼。”
薛翛若有所思道:“若他是故意露给你看呢?故意告诉你,他是江亭鹤。”
虞竹哑了声。
“至于江亭鹤与这桃花谷,与那二谷主究竟有何关系,我们不如直接去问他。”
薛翛顿了顿,将虞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笑道:“只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未曾想得清楚。”
“什么?”虞竹问道。
薛翛道:“你缘何会来管桃花谷的闲事?”
“别说你只是来找江亭鹤,我不信。”
虞竹不自觉地别开目光,并不作答。
薛翛见他如此,便知他心中必是有事藏着掖着,如此,更想逗他一逗,他盯着他的脸,欲将他的细微表情尽数收于眼底,面上仍要强忍笑意,道:“既然你不愿说,那便教我来猜一猜。”
“这条子呢,是你递给我的,一张是你所写,一张不是。啊,谁人不知如今江湖之事皆有清水陵幕后一手操纵?堂堂清水陵二郎君,竟与南庭王有所勾连...啧,难不成江湖中人也与朝廷...”
“我是武状元。自然是朝廷人,与清水陵无关。”
虞竹忙打断他,面上未有一丝松懈。再抬眼看向薛翛,见他面上仍是满面笑意,又不自觉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道:“我不想听你瞎扯了。”
“哦~”薛翛了然点点头,“那我便扯点别的罢。你当真是武状元?那我要是去了,岂不也能当个状元郎了?”
“我要是问你曲延青教你来查什么,你是不是不会告诉我?”
虞竹冷眼瞥他,并不回话,转而将手中攥着的面纱又遮回这女子面上。
薛翛看他不愿答,便也不逼问。
他看向远处的天,却发现不知何时,鸦羽般的黑夜已然褪去颜色,转而趋向深沉的幽蓝。
星子仍有点缀,仍是不舍与人间回望。
有人说,天上的星,皆是对应着地上的人。今夜或许有颗新星升起,今夜或许有位故人陨辞。
薛翛轻轻勾起嘴角,低声语道:“天要亮了。”
“嗯。”虞竹道:“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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