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心拍数】(2/2)
何开心被他拆穿便放下正在搜韩沉租住的酒店定位的手机,不情不愿地照自家方向驶去,嘴里却忍不住碎碎念着什么不公平。
韩沉垂眉敛眼却是清醒得很,听他念了一路才拣了何开心大喘气儿的时机坦白:“现在的状况不容我分心,去我那房间……不方便。”
何开心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那我那儿就方便吗?”
“你有什么不方便的?”
“反正对你就不方便!”
韩沉嗤他一声:“警方办案,有权征用你民宅,不方便给我憋着。”
“你这未免太侵犯个人隐私了,还住我的吃我的,还不给钱!”
何开心话音未落就听韩沉“啧”了声,接着挤兑他:“哦,从你嘴里ClaudeMo的味道来看,应该是你吃我的吧?”
何开心哽了一下没接话,韩沉以余光抬眼——这人耳朵又全红啦!
对韩沉劝睡未果,何开心一路开回市郊的富人区倒是困得够呛。
他进门随手一指让韩沉自便就去洗澡,泡澡时顺便小睡了下,再才稍微恢复点儿清醒出来找韩沉。
没想韩沉不在客房也没在楼下客厅,何开心扫了眼昨夜起就搁在茶几上的讲义,立马心中有数、返回二楼敲响了书房的门。
——他放下手终于想起自个儿才是这儿的户主,便一把推开门走进去,就见韩沉长腿点地靠坐在书桌上,正双手环臂盯着何开心那覆满一面墙的书柜。
“我真要告你侵犯个人隐私了。”
韩沉闻言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何开心,而是轻轻挑眉问:“你觉得周小篆跟苏眠在学什么?”
何开心擦着头发也像韩沉那样尾椎靠着桌沿,以同样的视角顺着韩沉视线所向看过去——那儿是一整排跟催眠相关的书籍:“你觉得是催眠?为什么?”
“直觉?”
何开心停下擦头发的动作愣了下:“搞错没,我居然从你嘴里听到这个词?——而不是什么证据链什么鬼的?”
韩沉这才侧头剜了他一眼:“证据链就是证据链,不是什么鬼。”
何开心耸肩不置可否。
“我们这行,说完全不靠直觉也是不可能。”半晌韩沉才道,“所谓经验主义吧,办的案多了自然会有一套自己的逻辑链,……其实也就是直觉,只是定下方向后会格外注重这个逻辑下的证物搜集罢了。”
他双手抱臂,明明是防御的姿势却像是终于得空放松下来,手指在靠近何开心的那边手臂的环臂肌肉群上有节奏的敲击,接着却偏头顿了顿、忽而一起身——伸手点上了某本脊。
韩沉手指一勾,这本署名“苏眠著”的《打开“心·世界”的大门》——便落到他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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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开心没漏掉韩沉任何一个动作,心却突然漏跳了一拍。
随即他却忽略了自己又开始心律不齐这事儿——是了,他将自己时而正常时而过速的心跳用病理上的心律不齐来解释,……至少让这现象显得稍微有根据点儿。
他直当自己果然还是嫩了些,有些动作他做只能激发别人母性、而韩沉做很有可能就得去掉“母”字【
……他没管自个儿又开始胡乱跑马的小九九们,将半湿的毛巾往颈上一挂、两手各揪着一头看着韩沉:“警察叔叔,我怎么觉着,你怀疑的不是周小篆,而是眠姐呢?”
韩沉回头看他:“哟,厉害了,都学会抢答了?”
何开心“啪”地抽掉毛巾攥在手里:“韩警官,我不开玩笑。我看着她死、不对、我看着她插了自己五刀,——五刀。五刀什么概念?——即便当下她因为催眠而感觉不到,只要一唤醒她就死定了!”
“那就不、”
“你不了解催眠,所以不了解‘不唤醒’是个多么可怕的事情。在催眠术的实施者这边,是否施加催眠术、如何施加催眠术——这些对现实世界没有任何影响;但是在被催眠的客体而言,他们自被催眠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了‘现实’这个概念。”何开心说着又将快被他攥变形的毛巾挂回脖子上,“正如眠姐很有可能在被催眠的状态下无视了肉体上受到的重创暂时活着,她若迟迟不被唤醒、也很可能在被催眠的状态下度过梦中的一生,最后相信自己已经寿终正寝了——在她梦中以为的那个‘现实世界’。”
韩沉听着他这一长串陈述飞速的翻着书,在何开心话音落定时刚好翻完。
在何开心看来他不过是将书随手翻过一遍,到韩沉张口他才发觉这人速读效率居然能高到这个程度——“很有意思,在催眠这件事上,苏眠跟你恐怕持相反意见,是吗?”
何开心一愣:“不,我们只是流派不同……吧?”
“苏眠认为催眠术恰恰是人的自我与本我‘面对面’沟通的桥梁,所以她用‘心世界的大门’比拟人类对自身的认知局限,而催眠术就是这把钥匙。”韩沉再度翻书,翻开的那一页恰恰是对这个概念做出核心阐述的一页,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何开心的阅读批注,“而你认为催眠术没什么大不了的,它是一种客观存在,但它所开启的那个‘世界’并非客观存在,这个矛盾使你认为催眠术应该受到必要条件约束,是吗?”
他又询问了一次是非,这次何开心给予了肯定答复:“当然,这是催眠术实施者应该有的操守,不然想催眠谁催眠谁,这世界不都乱套了?”
韩沉点头——“那被催眠的人呢?”
——适用于描述这一瞬间何开心的体感的词语有:毛骨悚然、汗毛倒竖、胆战心惊、这不可能【
他下意识要否决韩沉的言下之意——催眠术的主要责任人默认是实施催眠术的那一方,因为绝大多数情况下被催眠的人都没有自己的主动意识……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但问题也许恰恰就出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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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眠作为环境派催眠术概念的主要研究人员,包括案发前她跟何开心共同进行的实验在内——几乎全都只有一个目的:淡化自然人在催眠要素中的作用,直到最终可以完全仅靠环境中的催眠要素完成催眠术。
这恰如韩沉所言——正是为了将目前广泛认知中的唯一责任人从催眠过程中剔除出去。
何开心简直不敢想象:假使苏眠的实验目的是这个、而他们不幸已经成功的话——
一个催眠过程,没有作为直接责任人的催眠发起方、只有一个普遍认为不存在主动意识的被催眠客体,那这个被催眠的人做出什么事儿都不用承担责任了,——这比何开心所能想到的最“乱套”还要糟糕得多。
他的脸色因而也糟糕起来,忽而愤懑的抬手、扯着自己半干的头发一通猛揉。半晌他瞪着困出血丝的眼抬头注视韩沉:“我没法反驳你,但我以我的专业素养可以肯定的是:我们的实验并不成功,人类……至少我认为,人类无法实现那种理想化的环境派催眠所需要的环境。”
韩沉平静地回视他:“为什么?”
“人是感性生物,你看你,你很理性,但照样有感性的时候……你是有的吧?”何开心不确定地问了句,“譬如有些时候会有那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或是为了某些事情而略有恍惚的时候……”他没等韩沉作答就继续道,“每个人都有的,这不是坏事。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人类本身就没有“理想状态”这一说法,这就跟0摩擦力、完全磁场、无重力环境一样,只能说尽量接近理想状态,而没法真正进入这个状态。……因为设置催眠环境的主体还是‘人’,而人不可能达成理想状态,所以催眠环境也不可能是理想环境。”何开心迟疑半天,最后选择韩沉熟悉的方向做比——“这就好比两个无理数,再怎么加减乘除,你不可能得出一个有理数……对吧?”
闻言韩沉却笑了:“两个‘不一样’的无理数,加减乘除才得不出有理数,否则相减就是0,根号二乘以根号二还等于你。”
何开心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人正揶揄他二,他当下只觉得韩沉居然只有在聊起数学才能笑得半点儿嘲讽意味都没有,一时之间居然有那么一丁点嫉妒“数学”在韩沉心目中的地位。
……人都没这么对他笑过,难道他何开心连数学都比不过?
韩沉看何开心的眼神就知道这人又飘了,抬手又是要削何开心的气势。
何开心只觉眼前一闪下意识就要抱头,却没想人家掌风是削起来了、但落到他脑袋上的手掌可是一点儿力气都没用。
他抬眼看着韩沉黑衬衫领口下的手腕,只觉得自己心跳越来越快;而待他顺着这人扬起的手臂看过去——却是韩沉笑意渐无的脸。
何开心有些不知所措,接着就听韩沉问:“何开心,你以你的专业素养告诉我,人不能达到的那个‘理想状态’,……被催眠后的人,是否能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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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开心很想给出一个听上去不那么天方夜谭的答案,但他茫然地在脑中搜刮有用的理论,发现万幸他找不到理论支持韩沉突发奇想的猜测、却也不幸地没找到任何足以反驳的论据。
这是个知识盲区,或者说迄今为止还没有人想到要先催眠一个客体、再以这个被催眠的客体当做另一场催眠的实施者。
而假使韩沉的猜测确有其实,那么代入到苏眠这个案子里来、则比这个猜想本身更复杂——
催眠术实施者A(苏眠),催眠某个或有自然人客体B(假定此人就是周小篆),然后促使B达成理想状态、并设置环境催眠的理想环境,最后被催眠的却是一开始的实施者A。
——颠倒主客体的两个催眠过程形成了一个莫比乌斯环。
而何开心和韩沉,就在这一个平面的正反两面上无休止的行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