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强迫症】(2/2)
于是韩沉试着松手,何开心恰如他所承诺的没有乱动。韩沉迈开长腿越过茶几坐回自己永远固定只坐的第二个沙发位上,抓着快被他揉成腌菜的外套问:“这是病吗?”
“某种程度上是,但不是什么大问题。”何开心想了想,居然还有工夫给韩沉瞎打比方,“你看人身体里其实挺多细菌的嘛,那也不是每个细菌都能致癌是吧?”
韩沉听着这人不着四六的比方只觉得头疼,在他这儿给个结论(最好是已经有无数人论证过的公理)即可,什么修辞什么共鸣——这些都是虚的。
可他听着何开心絮絮叨叨且还不一定做到逻辑自洽的比喻,却第一次在自己这个完全掌控的房间里体会到……失控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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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何开心哪儿来的直觉——他估摸着他俩在这间屋子里就不可能对已知案情做出任何有意义的分析,便干脆催促韩沉赶紧去换衣服。
韩沉愿意同他“有话好说”,便起身回房去了,就剩一个何开心,观察半天这个房间也想不明白古怪究竟藏在哪儿。
他索性将这个怪异的房间放去一边,拿过被韩沉揉成团扔在沙发上的外套在自己膝盖上铺开,自顾自开展一轮独立思索——
7月7日下午,这儿有人,但显然:那人不是韩沉。
酒店提供的roomservice仅在上午十点左右安排有清洁任务,所以房间里的人不会是清洁人员——大型连锁干洗店也不至于随随便便就让酒店的清洁人员签收一件看上去价值不菲的上衣。
所以一定有这么个人……男人,他一定很年轻,——还很高,得跟亲自将衣服送去干洗店的韩沉差不多高才行,甚至可能长相和气质都有点儿像,这样才能确保——在干洗店的送货人员一点儿都没怀疑过那个接过衣物的人有可能不是户主的情况下、完成这个“送还衣物”的环节。
……可为什么干洗店的送货员一点都没产生过对眼前这人的怀疑呢?大品牌连锁店的店员不该这么没有职业素养才是,为什么居然完全没有跟店里联系并核实送洗人的身份?——这意味着彼时那个人一定跟送洗的衣物产生某种关联,以至于凭借该关联性、该店员便自行判定了对方的身份。
所以最大的可能性应该是——那个7月7日下午在这个房间里的签收人,他整巧穿了与送洗衣物同品牌的衣服……甚至可能他一身上下都是这个牌子,便足以叫人信服:他就是衣服的主人,他正是住在这里的人。
何开心想着他刚完成的侧写翻转过外套——他虽然鬼抠鬼抠的,但家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大财团,到这时自己这可有可无的富二代背景反倒发挥了一丁点作用——手上这件外套的品牌他很熟:这是个并非普通薪资阶层能负担得起的贵价奢侈品。
与此同时韩沉从卧室出来,闻声抬起头来的何开心视线落到这人身上立马没了声响,只是呆呆目送韩沉一身贴身剪裁的手工定制黑西冲他走来——
自小到大何开心鲜少会羡慕谁,但眼下他克制不住地羡慕起韩沉来:头小肩宽身子窄长,一双大长腿迈起步子整个人都潇洒又挺拔,走在哪儿这人都气质拔群又张扬。
他的视线热切而露骨,令被盯着看的韩沉感到一阵儿莫名其妙:“看什么呢,走呗?”
何开心点头——接着又摇头:“不行,我被比下去了,你这身得换掉。”
韩沉闻言哭笑不得:“换什么换,少给我惹事。”
“人家邀请的是我,好吗,我!——然后我带一长比我帅腿比我长西装还比我好不止一个档的人去……我图什么我?”何开心张牙舞爪地比划着,冷不丁瞧见手里那揉得不成形的外套,便用力将之扔到韩沉身上,“我不管,你穿这个,必须穿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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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沉决定收回之前的好评——还什么“失控的快乐”呢,何开心失控他快哪门子乐?——烦都要烦死了,还不能真将那小子揍死。
因而他当机立断,拎起何开心往自己衣帽间里一扔,示意这小子甭管干嘛赶紧把自己拾掇清楚,再才在被韩沉衣帽间里陈列衣物的价位给吓到闭嘴的何开心的深呼吸中获得片刻宁静。
韩沉背靠着墙,听里头何开心嘀嘀咕咕的“个人民公仆有这么赚的吗?”,待这小子窸窸窣窣一通搅和,才见这人也跟他似的——全身上下都是黑。
……只是何开心不是韩沉,他长得显小实际上更嫩,平日里穿衣都是何母成批买好直接送去他家里,便都是被亲妈溺爱的妈宝男特有的粉嫩嫩的小西装——因而冷不丁换一身黑,除了贴合韩沉体型剪裁的西装对他而言稍有些不合身外,更多的则是那股莫名的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违和感。
——这感觉就像踏进屋子那一瞬间何开心体会到的“异样”,也是刚刚他给嫌疑人做侧写时就挥之不去的疑窦丛生。
但何开心自己是思索不出来了,便抬头挺胸笔直迎上韩沉的视线:“走吧强迫症,咱们找个你想控制都管不着的地儿聊聊!”
怕大家忘了所以重新介绍一下:何开心,B大心理系特邀犯罪心理学讲师,在心理分析上——他的专业素养不巧数一数二。
——因而他一句话就把韩沉的病名病因分析得明明白白:警察叔叔是个不一般的强迫症,究其根本、则是这个理性过头的男人企图完全管控与自己有关的所有细枝末节。
数据或数字乃至数学模型——所有一切经由无数人推导论证、并在现阶段被广泛视作公理的概念都能支撑韩沉这人心里的秩序,而一切试图打乱这个秩序的人(譬如大写的X何开心)……都会被韩沉扔出他的世界。
何开心说不准自己什么时候就会被扔出去,但他可以在此之前反其道而行之,找个哪哪儿韩沉都管不着的地儿治治这人的控制欲——譬如他何开心的车里。
于是两人出门直接下到地下停车场,等何开心学着之前韩沉那样开开心心把人拉上高架了、才絮絮叨叨地给韩沉讲他对闯空门的那个神秘人的侧写。
韩沉出了自己的安全区,对周边事物的控制欲立马转移到控制自己身上,连带着思路也跳脱出局限,只听了一半就问了句:“你凭什么判定‘TA’是男的?”
何开心猛地一顿,车差点拐到双向车道间的隔离护栏上,好容易稳住车身他才注意到自己先入为主的错误或片面判定:
7月7日下午,韩沉的房间里有人,这个人不一定是跟韩沉“极其相似”的男人,也有可能是与这人“极其相配”的女人……所以送货人才没起疑心,并理所当然将之视作户主的爱人或是相关人,并由她代理完成了接收送洗衣物的环节。
——韩沉礼貌地听何开心叙述完……但他选择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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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沉念警校时就专攻传统刑侦,又因自身理性思维占主导、而极其重视证据链——所以在他这儿提出一个理论就得附上相应论证,所有推理都必须佐以实际登记在案的证物,否则就是瞎掰。
这无疑跟何开心的主业犯罪心理是完全相对的两个概念……至少迄今为止何开心那些理论一套套的,但你让他论证他顶多给你几个实验过程,结果还往往没那么好。
所以不怪乎当今诸多相关电影电视剧作里喜欢设置互相看不惯的传统刑侦人和犯罪心理专家——毕竟韩沉也看不惯他们搞心理的那套无视证据神神叨叨的理论。
然而何开心就不一样了:他丝毫没有对自己专攻学科的荣耀崇拜、也超看得惯韩沉那副老刑警凡事讲证据的做派,所以谁来控场他完全无所谓,——只要别让他掏钱、别让他背锅,一切什么功绩什么番位、他全都悉听尊便。
——所以韩沉这边委婉表示自己听明白了但不信时,何开心就是一副摊平了自己柔软的脊梁骨任君乱来的模样【
估计韩沉这么多年也是头一遭遇上这么没有职业荣誉感的人,冷不丁被何开心超真诚的附和后、他居然有那么片刻试图顺着何开心的侧写将身边人对号入座——
如果TA是男性,韩沉身边的同性很多,且因为警校的制式招生标准而多半都跟韩沉身形近似,要不是还有一条经济状况限制、韩沉能数出十几个符合何开心侧写的人——但这些人都没有理由出现在自己家中。
如果TA是女性,韩沉没几个女性朋友,倒是有个青梅竹马的公主病发小——但也早没了来往。所以现在硬是让韩沉说一两个符合条件的异性实在有些强人所难,连带着韩沉还抽空检讨了一下自己的交友圈太窄——以后一定多拓宽异性交友。
——于是何开心的侧写就这么获得了一方数不胜数、而另一方查无此人的两个极端,太过惨烈的对比令韩沉挑眉腹诽:果然,犯罪心理就是跳大神。
尚且不知自己莫名其妙就又被跳大神的何开心察言观色,适时提出疑点:“其实我做的这个侧写有局限性,因为一切侧写的基础是‘能接触到你的房卡的熟人作案’。”
韩沉点头:“但其实并非一定要我的房卡,仔细想想换我自己也有几百种完全不需要搞到本人房卡就能进屋的方式。”
何开心几乎要爱上这种跟聪明人打交道的轻松感了,便按捺不住情绪地想要浪一浪:“是啊我之前看电视剧,两个男人为了骗酒店给他们开门装gay,所以指不定你被TA们给编排成……”
他猛地一刹——脚上和嘴上都堪堪顿住。
两人已经到达晚会会场楼下的地下车库,但此时此刻因为何开心随口带过的一个词、车上两人都没了动静。
何开心两手抓着方向盘、手心里都是汗。而他隔壁韩沉安安稳稳坐着,好一会儿后才仰头靠上副驾椅背。
“警察叔叔……TA……TA们……”何开心苦着一张俊脸扭头看韩沉——
“何开心啊何开心,”韩沉恶狠狠地呢喃着,“你可千万别给我乌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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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开心本想反驳“乌鸦嘴”是心理学原理在日常生活中被滥用的一个反面典型……但他清楚自己但凡敢张嘴、韩沉就能揍得他叫破喉咙都没人理(。)——便安安分分跟着垮下脸的韩沉下车上楼。
……临到出电梯了才想起来接下来轮到他控场了——韩沉不过是一附带的……那什么、对!拖油瓶!
理顺这茬儿何开心昂首挺胸走在前头,晚会负责接待的男人花枝招展巧笑倩兮,娘得何开心上来只想喊姐姐,——而“姐姐”的一双眼早黏到何开心侧后方的韩沉身上去了。
何开心没搭理这典型群体里的典型样本对韩沉的猛烈攻势,自己不为所动地躬身在来宾登记册上龙飞凤舞地鬼画桃符,还没写完突地觉察到自己腰上落下一双手、接着他几乎是被半抱着捞回韩沉身边——
“不好意思了姐姐,我有伴儿,——来开心,叫姐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