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千机阵（一）（2/2）

算筹由上好的紫檀木制成，传到赵魁手中时已经养出一层油光。赵魁学艺晚，但脑子灵光，把一门算术练成了立命的本事。世间万物皆有理可循，武人切磋，招式千变万化，却不可能平步凌云，无中生有。赵魁所学的，正是要于有穷变化中寻穷外之解。

算万物之理，算人心变化。

初学时算筹有十七支，关门拜师后，师父交给他以五行四象化出八种卦象，从此只用九支。师父说万物生于三，但人不能真的窥视天道，九支算筹刚好。

铁匠铺子是前店后屋的结构。当晚，赵魁让石骢抱着刀在里屋睡下后，动手在屋舍四周埋线，东西线上挂铃，南北藏刀箭。子时刚过，人还没到，赵魁在沙盘中摆好算筹，阖目睡了半个时辰。

第一声铃响，像冰片碎在夜色里。

赵魁没追出去，只是移动眼前的木筹，取一只水袋刺破了挂在架子上。水落出来，嘀嗒嘀嗒的声音平稳单调。赵魁伴着水滴声又睡半个时辰，醒来时见水滴过一半。紧接着东边铃响北边鸣镝，来人终于入阵。

茅屋之外刀剑齐鸣，刀剑牵动线上铜铃，又带动四方机关。一时间仿佛十几人从不同方位闯入。赵魁却只数着水滴，手上跟着铃声不断挪动算筹，在沙盘中画出交错的痕迹。约摸又过三刻，万籁俱寂。赵魁在寂静中等水滴尽，额上也铺了一层冷汗。

他出门去看，果然那人已经跑脱了，铃铛断刃散落一地。

如果那人再撑一刻，水落尽，刀断尽，赵魁就不得不与他短兵相接。而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赵魁几无胜算。

他这一晚摆的是“小千机阵”，本意不在杀敌，而是过去校场里试炼武者本领的阵法。赵魁在阵里布了刀剑毒药，身手下乘的直接毙命，功夫好的也要雁过留毛。而能在阵中撑过小半夜的人，身手与意志都不是常人可比的。

清晨天半亮的时候，赵魁开始清理屋外的痕迹，又和沙盘中的划痕比对。

昨夜那人刚入阵时有过一瞬停滞，此后机关尽数被他避过。

按步长和脚印来看，那人身形不算高，体格精瘦。从遍地刀剑断刃辨别，来人是右手持单刀，而且拿的是把宝刃。刀长过臂，宽约三寸，是把单面开锋的雁翎刀。这人反应极快，每触动机关时都能以极简招数破解；且身体控制力很强，下过苦功夫。

这是个偏执却机敏的年轻人，利器傍身，身手利落，不懂退让。

不过他也并非全无破绽，赵魁在心里反复推敲。阵法中每一个变数都源自破阵者的选择，而一个个抉择之下，正是他的本能和弱点。

这个人不善轻功，下盘虽稳但拘于章法。另外，他很怕火。

这倒是出乎赵魁的意料。铁匠铺里的火炉在东北角，对于东北方位的刀剑机关，年轻人退让的步子会多出半寸，脚印沉重。他步法过分地规矩，一寸之差已显出内心的变化。

这个人两日之内就会再来。赵魁不知他已为复仇等了多久，但他知道，这种人一旦动手就不会轻易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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